蘇誠陷入了沉默。
他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似乎是在腦海深處,努力搜尋著關於那兩個字的記憶。
良久,他緩緩搖了搖頭。
蘇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沒有太多印象了。」
「自從我記事起,家裡就很少提爺爺的事情。」
「只聽我爸偶然間提過一嘴,說爺爺以前是個軍官。」
「後來……」
蘇誠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
「後來似乎是出了什麼事。」
「具體是什麼事,沒人告訴我。」
「家裡的大人,對這件事都諱莫如深,好像是一個不能觸碰的禁忌。」
「王叔叔,您為什麼……突然問起我爺爺的事情?」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身邊的王擎蒼。
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驚心動魄。
王擎蒼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他那個神秘的爺爺。
這絕對不是隨口一問。
王擎蒼看著蘇誠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臉上的陰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笑了笑,「也不算突然。」
王擎蒼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側過頭,看著蘇誠,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你小子還不知道吧?」
「從明天開始,我的工作崗位,就要發生一點小小的變動了。」
「變動?」蘇誠一愣。
王擎蒼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沉睡中的大學城。
「明天我將正式接任,國防科技大學校長一職。」
嗯?
蘇誠的瞳孔猛地一縮!
國防科大校長?!
這……
這就意味著,眼前這位肩扛將星的鐵血將軍,將成為他的直系最高領導!
「怎麼?嚇傻了?」
王擎蒼看著蘇誠震驚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中氣十足。
剛才車內沉悶的氣氛,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理清每一位新生的家庭軍人履歷情況,本來就是我的工作範圍之一。」
王擎蒼拍了拍蘇誠的肩膀,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尤其是你,作為這一屆唯一的『領軍者計劃』學員。」
「對於你的政審和背景的補充調查,可是重中之重。」
蘇誠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那王叔叔……哦不,現在該叫王校長了。」
蘇誠故意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樣。
「您這是離開東部戰區,專門來盯著我了?」
「那這下,我可得夾緊尾巴做人了。」
「不然要是被您挑出什麼毛病,我這身板可扛不住。」
「少跟我在這貧嘴!」
王擎蒼笑罵了一句,抬手作勢欲打。
「你小子最好給我皮繃緊點!領軍者計劃,那是傾注了國家無數心血的規劃!」
「你以為是來享福的?」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告訴你,就算你想偷懶。」
「你的那些隊幹部,還有新訓班長,也不會答應!他們會對你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特殊關照!」
「到時候別哭著來找我走後門!我這扇門,可是焊死了的!」
蘇誠聞言,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挺直了腰杆,眼中燃燒起昂揚的戰意。
求之不得!
……
車子很快駛入了國防科大的校門,在宿舍樓下停穩。
王擎蒼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
「趕緊滾回去睡覺!」
蘇誠利索地推門下車,衝著車內兩人敬了個禮,然後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看著蘇誠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
王擎蒼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比夜色還要濃稠的凝重。
「開車。」
他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車子重新啟動,緩緩駛向校外的酒店。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種低氣壓,讓人呼吸都隱隱覺得不順。
姜世霆坐在副駕駛,並沒有回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銀色煙盒,抽出兩根其貌不揚,也沒有任何商標的手工捲菸。
「啪。」
點燃。
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菸草味,在狹小的車廂內瀰漫開來。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司機。
眼神里,帶著一絲詢問。
「自己人。」
王擎蒼閉著眼睛,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絕對可靠。」
姜世霆點了點頭。
他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將另一根煙遞到了后座。
王擎蒼接過,卻沒有點燃。
只是拿在手裡,輕輕地摩挲著。
姜世霆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剛才當著小誠的面,有些話,你不方便說?」
他還算了解王擎蒼。
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背景調查,根本不需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提出來。
更不需要,刻意隱瞞孫營長出事的真正原因。
王擎蒼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此刻竟然涌動著一股滔天的怒火!
還有一絲……
深深的愧疚。
「是啊……」
王擎蒼長嘆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疼得厲害。
他抬起手,用力地按壓著兩邊的太陽穴,試圖緩解那種炸裂般的疼痛。
「老薑,我剛才的話,不盡然都是事實。」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小孫……他根本不是因為什麼意外受傷!」
轟!
姜世霆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
一截長長的菸灰,掉落在了他價值不菲的西裝褲上。
但他渾然不覺。
只是死死地盯著後視鏡里的王擎蒼。
王擎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他是在……」
「蘇誠江市的祖屋裡。」
「出的事!」
「吱嘎——!」
行駛中的軍車,猛地搖晃了一下!
就連前面那個訓練有素、心理素質極強的司機,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手裡的方向盤都差點沒握穩!
姜世霆更是猛地直起了腰杆!
他顧不上掉在褲子上的菸灰,猛地轉過身。
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深不可測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王擎蒼!
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你說什麼?!」
姜世霆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在祖屋?!」
「怎麼回事?!」
怎麼會在那裡出事?!
王擎蒼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手裡那根沒有點燃的煙,仿佛這樣能壓制住內心的狂躁。
「幾天前。」
「為了徹底釘死柳家父子,還有江市前長官周文斌,江南的吳振雄、長水前長官李忠洋……這十來個人,給蘇誠那孩子免除後患。」
「小孫帶了幾個人,去江市下面的村子裡,做補充調查。」
「他們需要找到當年的一些老鄰居,錄一些關鍵口供,完善證據鏈。」
說到這裡,王擎蒼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悔。
「為了不打草驚蛇,也為了不引起地方上的注意。」
「我讓他們穿了便裝,一切從簡。」
姜世霆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等待著下文。
王擎蒼的聲音,愈發低沉。
「他們到了祖屋附近,正準備進去看看。」
「結果……竟然正巧撞上了一伙人!」
「對方三十來個,人人手裡都拿著傢伙!」
「他們正在撬祖屋的大門,想要進去翻東西!」
轟!
姜世霆的拳頭,瞬間捏得「咯咯」作響!
光天化日!
竟然有人敢強闖民宅?!還是蘇家的祖屋?!
「小孫他們當即就上去阻止。」
王擎蒼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表明了身份,想要驅離他們。」
「可那幫人……根本不信!」
「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在乎!」
「領頭的一個,直接喊了一句『多管閒事,給我打』!」
「三十多個人,拿著鋼管、砍刀,就沖了上來!」
王擎蒼閉上了眼睛。
那慘烈的一幕,仿佛又在他眼前重現。
「小孫他們穿著便服,沒帶武器。」
「再加上為了保護現場的證據不被破壞,他們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雙方人數又太過懸殊……」
「三對三十!」
「還是在對方持有兇器的情況下!」
王擎蒼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那是憤怒到極致的表現!
「小孫為了掩護其他幾個戰士先撤,一個人拖住了對方十幾個人!」
「等地方上的同志趕到的時候……」
「他已經倒在血泊里了。」
「全身多處骨折,顱內出血……」
「到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里躺著,生死未卜!」
「砰!」
姜世霆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車門上!
「混帳!」
「無法無天!」
姜世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查出來是誰幹的了嗎?」
「還在查。」
「那伙人很專業,事後跑得很快,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而且……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姜世霆心裡「咯噔」一下。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還有什麼?」
王擎蒼深吸了一口氣。
「事後。」
「我們對祖屋進行了清點。」
「發現……那伙人,並不是單純的流氓打架。」
「他們是有目的的!」
「他們在混亂中,衝進了祖屋,翻箱倒櫃,似乎在找什麼特定的東西!」
姜世霆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搶走了什麼?」
王擎蒼沉默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
他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蘇誠爺爺的,那塊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