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雲城外。
那股要將整個世界都攪亂的狂風,終於停歇。
頭頂上,原本被撕裂得千瘡百孔的蒼穹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那些流淌著黑色膿血的傷口結了痂,隨後消隱在湛藍的天色之後。
乾雲城外的這片荒野,此刻安靜得可怕。
顧唯歡皺了皺眉。
雖然她平時總是嫌麻煩,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剛才的表現,確實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以凡人之軀,硬撼神明。
最後甚至真的讓他把那個不可一世的千面人逼到了絕境。
可惜。
那個小姑娘......
顧唯歡嘆了口氣。
腦海里已經在瘋狂搜刮著那些早已生鏽的安慰人的詞彙。
該說什麼呢?
節哀順變?
人死不能復生?
或者告訴他,那個小姑娘走得很安詳,很壯烈,是個真正的英雄?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無力。
對於還活著的,被留下的人來說,這些大道理除了讓人更煩躁之外,沒有任何實際的安慰作用。
而且,看這小子剛才那副拼命的架勢。
現在那個支撐他戰鬥的目標沒了,那個想要保護的人也沒了。
這口氣一泄,大概率會崩潰吧?
畢竟還是個年輕孩子。
第一次經歷這種生離死別,哭個昏天黑地也是正常的。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準備去拍拍那個看起來很是淒涼的背影。
「餵......」
「那個......你也別太......」
話還沒說完。
那個原本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突然動了一下。
然後。
在顧唯歡詫異的目光中。
寧梧雙手撐地,有些艱難地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晃了晃腦袋,然後,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
抬起手,用那個還沾著血污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
臉上很髒。
全是血和泥。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沒有眼淚。
沒有崩潰。
甚至連那種預想中的頹廢和絕望都沒有。
有的,只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顧唯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那張向來懶散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茫然。
這反應......
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按照正常的劇本,這時候你不應該捶胸頓足,指天罵地,或者抱著頭痛哭流涕嗎?
這麼平靜是個什麼鬼?
難道是被打傻了?
「你......」
顧唯歡收回手,有些不確定地打量著寧梧。
「還好嗎?」
「有沒有覺得哪裡痛?或者......腦子裡嗡嗡的?」
「應該是死不了。」
寧梧低下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
很糟糕。
雖然有馬符咒在最後關頭強行吊住了一口氣,也修復了大部分致命傷,但那種透支生命本源帶來的虛弱感,是沒辦法立刻消除的。
現在他連抬根手指都覺得費勁。
但好在,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那就好。」
顧唯歡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有些古怪。
她盤腿在寧梧對面坐下,毫無形象地托著下巴。
「你這心態......」
「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好很多。」
「我本來還以為要費那老鼻子勁給你做心理疏導呢。」
「甚至都做好了被你抱著大腿哭濕褲腳的準備。」
寧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心理疏導就免了。」
「您這業務能力,我看著也不太熟練。」
「而且......」
寧梧抬起頭,視線越過顧唯歡的肩膀,看向那片已經變得澄澈碧藍的天空。
那裡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留下。
「其實......」
「我早就該想到的。」
他在那個夢境世界裡,和林幼薇度過的那段時光。
那些看似沒有邏輯的對話,那些突然莫名其妙的告白。
她說她想做流星。
她說不想做被線牽著的風箏。
她說這份喜歡,是她變成流星的燃料。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小女生的浪漫情懷,是文藝病發作。
現在回想起來。
那本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她是清醒的。
在那場靈魂的拉鋸戰中,她早就做好了覺悟。
既然註定要消亡。
那就選擇一種最絢爛的方式。
拉著那個想要奴役她的怪物一起,化作照亮夜空的火炬。
她做到了。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作為朋友,作為被她喜歡的人。
寧梧覺得,如果不尊重她的這份決絕,如果在這裡哭哭啼啼,那才是對她最大的侮辱。
「她是個很驕傲的人。」
寧梧輕聲說道。
「我不該替她感到難過。」
「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顧唯歡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看不透他了。
明明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但這心性,卻堅韌得像是在這世道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
「行吧。」
顧唯歡聳了聳肩。
「既然你自己能想通,那我也省得費口水。」
寧梧沉默了一會,開口問道。
「除了林幼薇,除了那個已經死掉的,這世上還有別的『千面人』存在,對吧?」
顧唯歡隨意地坐在碎石堆上,點了點頭。
「當然。」
「雖然作為一個整體的『神格』剛才已經被你那個小女友拉著一起自爆了。」
「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容器,那些還沒來得及覺醒,或者只覺醒了一半的個體,肯定還活著。」
她抬頭看著寧梧。
「怎麼?你想去把他們都找出來殺光?」
「那工程量可太大了,而且......」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剛才那個怪物一樣面目可憎。」
「我知道。」
寧梧把面具收了起來。
「他們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思想。」
「只要沒參與今宵的事。」
「我也沒興趣一個個找過去算帳。」
他不需要做一個滿世界追殺無辜者的劊子手。
但他必須去找。
去找一個答案。
「我只是有些事情,還沒弄明白。」
「關於林幼薇,關於千面人這種存在的運作機制。」
「我還有點沒搞清楚。」
「而且。」
「千面人死了,但他留下的網絡還在。」
「既然那些分身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順著這些還在呼吸的線頭,一路摸過去?」
「摸到那群躲在陰溝里的老鼠的巢穴。」
「摸到那個叫『今宵』的組織的老家。」
「我有太多的帳,要跟他們當面算清楚。」
想要找到他們,想要把這個龐大的陰謀連根拔起。
千面人的其他分身,就是最好的線索。
順藤摸瓜。
總能找到那個老巢。
「志氣可嘉。」
顧唯歡懶洋洋地鼓了兩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