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雨逐開始變小了。
方力溯問道：「我...缺了什麼？」
「emmm...怎麼說呢...」
姜檸檸想了想：「琴鍵在你手中，如同一個個嚴絲合縫的齒輪，
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你精心計算過一樣，以至於...」
姜檸檸看著方力溯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以至於讓你就像是一台，永遠不會失誤的鋼琴演奏機器人，簡直完美無瑕。」
方力溯輕輕皺眉，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
姜檸檸起身走到方力溯身旁：「然而鋼琴的演奏是需要共鳴的。」
說著，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下一個C大調和弦：
「不是和琴弦的共鳴，是和聽者的心跳共鳴，
這感覺就像火車進站時，
鐵軌傳來的震動，會讓月台上的人也不自覺跟著顫動一樣...」
忽然，姜檸檸用指尖隨意地彈了一段《小星星》，
但卻在每個樂句的結尾都故意慢了半拍：
「聽到了嗎？這些看似『失誤』的停頓，實則才是讓人心頭一顫的原因。」
方力溯下意識地反駁道：「但那樣並不完美。」
姜檸檸說道：「的確，頂級鋼琴家會通過極端訓練減少失誤，
但正如阿格里奇曾說過：『觀眾想聽的是音樂，不是完美的音符』。」
方力溯的瞳孔微微一顫。
姜檸檸繼續說道：「當然，我並不否定你的機器式精準，
可你要知道，追求絕對控制的人，恰恰因此無法觸及藝術巔峰。」
方力溯再次皺眉：「我不理解。」
姜檸檸想了一會，應道：「鋼琴是藝術，它不像數學那麼嚴謹，
好聽的音樂，在琴技上是沒有標準的，
但是能觸動聽眾的演奏者———一定是最出色的！」
方力溯若有所思，
這時，姜檸檸側過臉看向方力溯，問道：
「或許你...從沒被真正被自己彈奏的音符感動過吧？」
...
「我...」方力溯猛然一怔，
下一秒，他茅塞頓開，
在過去百個循環里，
自己瘋狂地練習演奏，能做到1:1復刻任何一位鋼琴名家的曲子，
也可以輕鬆將一首曲子改編，
但似乎只是在盲目復刻完美，而忽略了創造共鳴。
想著想著，方力溯又恍然大悟，
難怪師母當時就說自己少了點什麼，
或許是因為在她這樣專業的鋼琴家看來，自己的琴技是她一生難以企及的高度，
所以她不會，甚至也不敢否定自己，
從而在震撼之餘，她也忽略了歌曲中本該有的情緒...
方力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姜檸檸，
剛剛自己眼看時間不多了，瘋狂提升手速，迫切想肝出成就
以至於看起來更像一台機器，
姜檸檸也因此指出了自己的問題所在...
她，就是師母說的那個，
我會遇到的讓我有所啟發的人...
...
姜檸檸見方力溯悶不吭聲，趕忙接著說道：
「那個...方力溯，我只是提個建議，你別往心裡去，
我不會隨意發表我內心的看法的，
只是覺得你，能達到比完美更令人驚艷的境界...」
...
「我明白了，」
方力溯站起身，恭敬地說道：「那麼...請教我如何彈出有感染力的曲子！」
姜檸檸愣了一下，
本以為追求極致的方力溯，會無法接受自己這樣的評價，
沒想到，他還是願意正視自己可能存在的不足。
下一秒，姜檸檸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其實很簡單，
不過你先告訴我，你第一次聽到《早班火車》是什麼時候？」
「我...emmmm...」方力溯應道：「在一個午後...」
「那在哪裡聽到？」
「當時我在一條海岸線上，準備跑步...」
「那就是戴著耳機咯？和我一樣，喜歡邊戴耳機邊跑步。」
「對...不過我只戴了一隻，還是別人的...」
「這樣...」
姜檸檸想了想，又說道：「那麼接下來，你不要去想指法，節奏、音準，
所有的技巧全都拋開，
你只需要回想當時的場景，
畢竟能讓你主動聽第二次的歌，往往是對你有觸動的呢！」
「明白了，我試試...」
方力溯坐了下來，開始醞釀情緒，
可過了好一會，
他還是沒能找到感覺，
就在這時，禮堂的老式掛鐘響起了6點的鐘聲...
...
...
再次睜開眼，方力溯坐了起來，
他捂著肚子，久違地感受著強烈的飢餓感。
此時時隙沙漏的刻度變成了「1」，
這輪循環還剩下最後一次重置，
那麼明天6點開始，就是正常時間線的星期四。
「今天，我一定要彈出她說的感染力!」
...
...
方力溯來到六中的時候，校門剛剛打開，
他跟著家長們一起走了進來。
在操場前，他看到了那三個，參觀學校的國際教育基金會代表。
看樣子他們也才進來沒一會，
畢竟上一次是自己幫忙溝通，保安李有條才提前開門放行的，
走著走著，方力溯看到了校長馬鏡，正容光煥發地打著電話，
「好的好的孫總，您的蒞臨是我校的榮幸，
我等等一定親自去門口迎接您...」
方力溯淡淡一笑，此時的老馬還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
就那三個基金會代表問的問題，全校能用英語答上來的不多，
他們的隨機抽問方式，註定讓老馬的資助夢破滅。
方力溯無暇理會，找到了自己班級的位置，
上一次坐在這，還是進入循環之前，
為了感受姜檸檸琴聲中的感染力，他耐著性子看完了前面的節目，
輪到壓軸的姜檸檸上台以後，
那優雅清冷的氣質，讓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方力溯眼前一亮，
私底下的幾次相處，
他發現姜檸檸並沒有像在舞台上的，那種遙遠的感覺。
當姜檸檸落指的那一刻，方力溯閉上雙眼...
...
聽著聽著，他恍然大悟：
「自己的演奏，就像標本室里完美的蝴蝶標本，每一寸翅膀都無可挑剔，
卻失去了姜檸檸演奏時，蝴蝶磷粉閃爍地振翅，飛向了每個人心間的能力，
這就是她說的那種，超越了完美的狀態。」
方力溯睜開眼睛：「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彈了！」
...
演出結束，姜檸檸換掉禮服，
吃完飯，她拿著鑰匙來到了禮堂，
卻看見方力溯背靠大門，像是在等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