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之前的生活,是弧月狐這輩子僅存的溫暖回憶。
偏僻的山林幽谷,遠離月之一族恢弘聖潔的月之城,沒有冰冷的族規,也沒有尊卑等級。
這裡只有林間清風,檐下月光,還有永遠溫柔笑著的父母。
母親弧月熒是月之一族至高無上的公主,本該坐擁無上榮光,背負既定的婚約與族群使命,最後卻為了一介平凡的俗世凡人,賭上了一生所有,私奔出逃,隱匿到這裡,過上平靜的生活。
那時的弧月狐不懂族群紛爭,不懂身份枷鎖,只知道父親的手掌寬厚溫暖,會替她摘遍山間野果,追著林間螢火逗她歡笑。
母親的眼眸盛滿溫柔月色,夜夜坐在茅屋前,輕輕撫摸她的發頂,低聲訴說著夢幻的童話。
簡單而又精緻的木屋,溫暖而又充滿生命氣息的曠野,是她記憶裡面最為珍貴的回憶。
她以為這樣安穩的日子,會一直地持續過去,就這樣幸福開心地和爸媽在這裡生活一輩子。
可高懸的皓月,從來不會放任叛逃的月光流落凡塵。
那場突如其來的覆滅,降臨得毫無預兆。
身著銀白月紋聖袍的族人,踏碎山林晨霧而來,聖潔的月光神力裹挾著凜冽殺意,將小小的木屋團團圍住。
冰冷的呵斥,決絕的審判,母親崩潰的哭喊與哀求,父親擋在妻兒身前挺拔卻渺小的背影,撕碎了弧月狐所有的童真與安穩。
月之城的冰冷大殿內。
她親眼看著溫柔的父親,被月之一族的皇族押上刑台。
那個平凡卻勇敢護住她們母女的男人,沒有滔天罪孽,唯一的過錯,便是偷走了月之公主的真心,打破了族群的規矩。
利刃落下的瞬間,弧月狐還不懂死亡的重量,只知道那個會抱她,寵她的父親,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她了。
屍首也被扔到了野外,暴曬,發臭,被野狗啃食...
而後是母親。
曾經身姿皎皎,身負純淨月之血脈的月之公主,弧月熒,被鐵鏈鎖在深宮寒殿之中。
弧月狐隔著冰冷的玉柱,眼睜睜看著族人以殘酷秘術,一寸寸廢掉母親與生俱來的月之血脈,抽走滾燙的血脈精華,盡數轉嫁到族中嫡系子弟身上。
那是剜心蝕骨的痛楚,母親痛得渾身痙攣,卻發不出一絲悽厲哭喊,只剩無盡的絕望與死寂。
昔日靈動如月的眼眸,徹底黯淡無光,一身公主風華,被生生碾碎殆盡。
最終,弧月熒被永久囚禁在不見天日的深宮牢籠里,餘生只剩無盡黑暗與煎熬。
六歲的弧月狐站在空曠冰冷的大殿中,渾身發抖,滿心只剩茫然。
她聽不懂那些長老義正辭嚴的審判,看不懂族人眼底的冷漠與憎惡,她只是單純地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溫暖的家了,再也摸不到父親溫暖的手掌,再也看不到母親溫柔的笑容了。
可命運的惡意,從未對她半分留情。
月之一族的族人細細查驗後,驚愕又鄙夷地發現,弧月狐竟完全沒有繼承弧月熒的半分月之血脈。
她空有公主之女的出身,身體裡卻流淌著最普通的凡俗血脈,於尊貴的月之族群而言,她只是一個毫無價值,玷污族門的累贅。
沒有絲毫憐憫,沒有半分姑息,她被毫不留情地趕出了金碧輝煌的月之皇宮。
自此,月之城內多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小流浪者。
破敗的街巷,骯髒的溝渠,是她餘生的全部天地。
昔日無憂無慮的小女孩,轉瞬淪為塵埃里無人問津的螻蟻。
噩耗來得很快,快得猝不及防。
巷口路過的月之族人,衣著光鮮,眉眼輕蔑,看著蜷縮在牆角的瘦小少女,毫無遮掩地嬉笑嘲諷,字字句句都淬著刺骨的寒冰。
「喂,野種,你知道嗎?你那私奔的娘,上吊死了。」
「丟盡了我們月之族的臉面,她早就該死了,你怎麼不跟著一起去死?」
一句句刻薄的話語,狠狠砸在六歲的弧月狐心上。
她似懂非懂,卻清晰地聽到到了死字,她還不懂死亡,但卻感覺到剜心般的疼痛從體內升騰而起,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清澈的眼眸,順著沾滿污垢的臉頰緩緩滑落。
恐懼、絕望、無助、被全世界拋棄的酸澀,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小小的身軀徹底淹沒。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為何所有人都憎惡自己,更不知道未來該何去何從。
只能死死蜷縮起單薄的身子,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腦袋埋進臂彎,像一隻瀕死的小獸,默默承受著所有惡意。
可她逆來順受的孱弱模樣,非但沒有換來半分憐憫,反而徹底勾起了周遭族人扭曲的快意。
他們將整個族群蒙受的屈辱,被其他種族尤其是日之一族嘲諷的怨氣,盡數發泄在了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廢物就是廢物!」
「私生女的野種,也配活在月之城?」
「就是因為你母親,我們月之一族才會被其他種族笑話!」
一記記沉重的腳踢落在她的後背和腰腹,力道兇狠,毫不留情。
疼痛密密麻麻地浸透四肢百骸,新舊傷痕層層疊加,淤青腫塊遍布全身,破皮流血的傷口早已結痂又被再次撕裂。
她的牙齒被打落了好幾顆,口腔里常年瀰漫著血腥鐵鏽味,一雙清澈的眼眸被重拳砸傷,眼白布滿密密麻麻的血絲,眼底常年籠罩著一片血色陰霾。
往後漫長的歲月里,弧月狐的日子被灰暗與痛苦填滿。
她每日穿梭在月之城最骯髒破敗的角落,和野貓野狗爭搶垃圾桶里腐爛發臭的殘羹冷炙,餓肚子是常態,遍體鱗傷是常態,被無故欺凌辱罵更是常態。
整座城市的惡意,日復一日地碾磨著她的身軀與意志,她的身上從來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舊傷疊新傷,血肉模糊是她最尋常的模樣。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孱弱的小廢物遲早會凍死,餓死,或者被打死在無人問津的巷角,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世間。
可沒人知道,弧月狐心裡始終揣著一絲微弱又執拗的光。
她堅信爸爸媽媽沒有徹底離開,堅信他們一定在某個地方努力著,堅持著。
所以她也要拚命活下去,再苦再痛都不能放棄。
她要好好活著,等著爸爸媽媽回來,等著曾經的溫暖歸來。
這份純粹的執念,成了她支撐著殘破身軀,在泥濘地獄裡苦苦掙扎的唯一支柱。
這一日,殘忍的欺凌再度降臨。
一群年少的月之族人圍堵在破敗巷口,拳腳如雨,肆意毆打那個早已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少女。
弧月狐蜷縮在血泊與污泥之中,氣息微弱,視線模糊,渾身骨頭彷佛都被碾碎,劇痛麻痹了所有知覺,意識漸漸游離渙散,瀕臨絕境。
就在她即將徹底墜入黑暗的那一刻,一道清冷溫柔,自帶星輝澄澈的身影,驟然出現在巷口。
少女身著綴滿細碎星紋的白袍,身姿輕盈,眉眼清冷溫柔,周身縈繞著靜謐而神聖的力量,與滿巷的污濁戾氣格格不入。
她是卡西尼婭,掌控著星之法則的星之魔女,亦是以太文明里尊貴的星之賢者。
卡西尼婭望著眼前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小女孩,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不忍與慍怒。
她抬手揮出星之力量,問詢周遭的星辰,很快便知曉了前因後果。
只因一位公主追尋真愛叛離族群,讓月之一族顏面盡失,屢遭外界嘲諷,這些無力對抗外界,不敢正視族群過錯的族人,便將所有怨氣與戾氣,盡數傾瀉在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何其卑劣,何其殘忍。
卡西尼婭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凜冽寒意。
她不再多言,身形微動,無形的星輝之力驟然席捲全場,方才肆意施暴的數個少年,瞬間被一股柔和卻磅礴的巨力掀翻在地,慘叫不止,再無半分囂張氣焰。
她緩步走到奄奄一息的弧月狐身前,俯身蹲下,纖細白皙的手掌輕輕復上少女殘破的身軀。
溫潤純粹的星光治癒之力緩緩流淌,一點點修復著她碎裂的筋骨,潰爛的傷口,將她即將消散的生命,從生死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瀕臨昏迷的弧月狐,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朦朧模糊的視線里,看不清清晰的眉眼,只望見一片溫柔暖意的聖光出現在眼前,像極了記憶里母親的懷抱,驅散了多年來縈繞周身的刺骨寒意。
極致的疲憊與久違的暖意席捲而來,她單薄的睫毛輕輕顫動,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開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呢喃出兩個字:
「媽媽,阿狐好累,你來接我了嗎……」
話音落下,她腦袋一歪,徹底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
不遠處,數名身著月紋聖袍,一路隨行伺候卡西尼婭的月之皇族隨從,全程目睹了這一幕,個個面色煞白,心頭大驚。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身份超然的星之魔女,竟然會為了這個人人唾棄的月族野種出頭。
無人敢上前阻攔,更不敢質問分毫。
星之魔女的實力與地位,是整個月之一族都不敢輕易得罪的存在。
隨從不敢耽擱半分,立刻暗中傳信,將此事火速上報月之皇族。
月之城的高層來得極快。
事關星之賢者,無人敢懈怠。
一眾皇族長老匆匆趕來,並邀請了她前往皇宮內商談。
因為涉及到野種的事情,所有人都露出了嫌棄的神色,非常不情願地和這個野種坐在了同一個空間裡面。
卡西尼婭先將弧月狐安置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然後才正視這群月之一族的掌權者。
「雖然我無意參與你們月之一族的管理,但如此欺負一個孩子,並且其母親的過錯加之到孩子身上,我認為這是非常不人道的事情。」
其中一個長老呵呵道:「星之賢者大人,她身上流著的是那個賤種的血脈,根本不是我們皇族的血脈,所以城內的人如何做,我們也管不得。」
含義就是,對方不是我們皇族之人,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與我們無關。
卡西尼婭皺起了眉頭,對這群人的尊卑血脈觀念感到了厭煩。
之後月之一族的皇族長老們與卡西尼婭陷入了漫長的對峙與僵持。
卡西尼婭態度堅定,想要要帶走昏迷的弧月狐,徹底離開這座帶給她無盡苦難的牢籠。
可月之皇族百般阻攔,態度強硬,絕不允許一個族群污點的野種,被星之賢者帶走,畢竟這樣就會被更多人知道這件事,他們月之一族更是會更多種族傳遞笑話,折損月族威嚴。
雙方僵持不下,局勢緊繃,誰都不肯退讓分毫。
漫長的對峙過後,一道溫潤又威嚴的月光破開人群,月之賢者踏月而來,終結了這場僵局。
同為以太文明的賢者,他深知卡西尼婭的實力與底線,更清楚一旦徹底得罪星之魔女,月之一族必將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結局只會得不償失。
權衡利弊之後,月之賢者最終無奈鬆口。
但他也提出了不容拒絕的條件:剝奪弧月狐的弧月姓氏,徹底抹去她與月之一族的所有關聯,同時,卡西尼婭必須立下承諾,此生不得向外界泄露分毫弧月狐的真實來歷,永遠封存這段過往。
月之族人心裡都清楚,這般遷怒孩童、肆意折辱無辜之人,本就是族群的過錯。
只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從未願意低頭承認自己的殘忍與狹隘。
卡西尼婭眸光清冷,沒有多餘爭辯,坦然應下了所有條件。
她彎腰,輕輕抱起懷中那個已經昏迷,身體瘦弱殘破不堪的小女孩,星輝裹身,轉身離開這座給懷抱里的少女帶來了無盡痛苦的月之城。
「雖然我還沒有照顧過孩子,但我會盡力的,希望那些痛苦就此遠離你吧...」
卡西尼婭看著懷抱裡面的孩子,嘆息了一聲,帶著她回到了以太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