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洋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氣音,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能吐出來。
然後——
眼皮一沉。
意識再次斷崖式墜落。
腦袋往旁邊一歪,直接砸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徹底沒了動靜。
「啵啾!!啵啾啾啾!!」
隨意當場炸了。
白毛球瘋了一樣在墨洋臉上滾來滾去,圓滾滾的身體撞得墨洋腦袋左搖右晃,但地上的人連眼皮都沒再顫一下。
這次是真的昏死過去了。
比剛才那次更深,更徹底。
老頭蹲在原地,吧嗒了一口旱菸。
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盯著墨洋那張已經青灰到發紫的臉看了好幾秒。
然後伸出手,兩根乾枯的手指搭上墨洋的手腕。
幾秒之後。
老頭的眉頭皺了起來。
「嚯。」
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凝重。
「看樣子……這毒中得很深啊。」
他剛才那一輪靈力灌注,只是在靈根外圍臨時加固了一道防線,把最危急的情況暫時穩住了。
但體內那些已經滲透進經脈壁深層的毒素殘渣,根本沒有清除。
這些東西就像是埋進肉里的碎玻璃渣子。
現在不疼,不代表不會要命。
一旦防線再次被突破,毒素直接侵蝕靈根本體——
這小子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填的。
老頭重新把旱菸叼回嘴裡,從竹簍中翻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
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針身泛著一層極淡的青銅色,一看就有年頭了,針尖卻鋒利得不像話。
老頭搓了搓手指,捏起一根最細的銀針,在菸頭上烤了烤。
然後,不緊不慢地解開墨洋的衣領,露出胸口和後背。
「年輕人,老頭子我手藝糙,你忍著點。」
嗯,雖然對方根本聽不見。
但老頭還是自顧自地說了這麼一句。
下一秒。
手起針落。
第一根銀針精準地刺入墨洋後背的一處穴位。
極細的針尖沒入皮膚的瞬間,一縷青銅色的微光從針身上亮起,沿著穴位向體內緩緩滲透。
這縷微光沒有靈煞的狂暴,也沒有回靈丹那種猛烈的藥力衝擊。
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妙的方式,沿著經脈壁的紋理,一寸一寸地滲入。
所到之處,那些潛伏在深層的毒素殘渣,竟然開始凝固。
不是清除。
是封鎖。
把散落在各處的毒素一團一團地「凍住」,徹底切斷它們繼續蔓延的路徑。
第二根針。
扎入左肩胛下方的穴位。
第三根。
腰椎兩側。
第四根。
後頸大椎穴。
每一針的落點都極其刁鑽,角度和深度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整個過程中,老頭叼著煙,眼皮半耷拉著,看上去隨意得很。
但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穩得不可思議。
一根針都沒抖過。
足足扎了十一根銀針。
最後一根,落在了墨洋胸口正中的膻中穴。
銀針入體的一瞬間,十一根針同時亮起了青銅色的微光。
光芒匯聚、串聯,在墨洋體內迅速構建出一個精密的封鎖網絡。
那些盤踞在經脈深層的毒素殘渣,被一團團「凍」在原地,徹底失去了活性。
靈根外圍的防線,也在銀針靈力的加固下,變得厚實了不少。
老頭收回手,在膝蓋上擦了擦。
吧嗒了口煙。
然後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封是封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墨洋,搖了搖頭。
「但封而不解,治標不治本,這些淵蝕之毒已經滲進了經脈壁的深層紋理里,跟長在肉里一樣,光靠銀針壓著,撐死了……也就十來天。」
「十來天之後,銀針的靈力會自行耗盡,到那時候,這些毒素再跑出來——」
後面的話,老頭沒有說完。
但不用說。
結果肯定不美麗!
老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腳。
打量了一圈這片毒氣瀰漫的核心區域。
又看了看地上昏死不醒的年輕人。
猶豫了一下。
按理說,他只是路過,順手搭把手而已。人救回來了,後面的事兒就不是他該管的了。
這地方他待了太多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正準備轉身。
「啵啾……」
一個極其微弱的,帶著鼻音的聲音,從腳邊傳來。
老頭低頭。
隨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白色絨球。
緊緊貼在墨洋的脖子旁邊。
它那雙眼睛——之前還帶著凶戾與審視的眼睛——此刻全變了。
水汪汪的。
可憐巴巴的。
死死地盯著老頭看。
那眼神里沒有威脅,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最原始的、最直白的——
乞求。
老頭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了有好幾秒。
然後——
「噗。」
老頭沒繃住,笑出了聲。
「你這小東西。」
老頭把旱菸從嘴裡取下來,在石頭上仔細磕滅了菸頭,彎下腰,揉了一把隨意頭頂那根豎起來的呆毛。
「也罷。」
「幫人幫到底吧。」
老頭把煙杆別在腰間,蹲下身,動作利落地將昏迷的墨洋從地上撈起來。
以他那副瘦成竹竿的身板,幹這活本該很吃力。
但墨洋將近一米八的個頭被他像扛麻袋一樣往背上一甩,輕輕鬆鬆就穩住了。
佝僂的後背,紋絲不晃。
隨意見狀,立刻縮得更小。
整個白色絨球只比拳頭大一圈,死死「粘」在墨洋的後背上,怎麼都不肯鬆開。
老頭伸手把它從墨洋背上揪下來。
「別礙事。」
「啵啾!」隨意掙扎了一下。
老頭沒理它,直接把這團軟乎乎的白毛塞進了身後的竹簍里。竹簍里那些亂七八糟的草根和石頭被隨意擠得往兩邊倒。
隨意在簍子裡扒著邊沿,探出半個腦袋,兩隻大眼睛緊緊盯著貼在老頭背上的墨洋。
一眨不眨。
「走了。」
老頭自言自語般說了這麼一句。
佝僂的背影在濃稠的紫色毒霧中緩緩邁開步子。
步子很慢。
一步一步,踩在嶙峋的毒石上,步履蹣跚。
腳步聲很輕,在空曠的毒淵核心區里,幾乎聽不到什麼迴響。
但每一步,都穩得不可思議。
穩如磐石。
然後——
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老頭走出第一步。
他腳下一米範圍內的紫黑色毒霧,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猛地向兩側退開。
第二步。
退開的範圍更大。
第三步。
四步。
五步。
隨著老頭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萬毒淵核心區那濃稠到化不開的紫色毒霧——這種連天罡境修行者都不敢久留的致命劇毒——正在自動向兩側分開。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中間硬生生撥開了一道口子。
一條窄窄的、勉強能容兩人並排通過的通路,在老頭身前慢慢顯現出來。
老頭走到哪。
路就開到哪。
他從始至終沒有釋放過哪怕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
甚至連步伐都沒有加快過。
就是這麼走著。
慢慢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