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下城區的天還沒完全亮,松柏巷裡已經有早點攤支起來了。
油鍋滋啦作響。
豆漿的熱氣飄到街口。
墨洋推開旅館房門時,隨意正趴在床上,雪白絨毛一鼓一鼓,嘴裡還叼著半塊妖獸肉乾。
「走。」
隨意立刻滾到床邊。
「主……人,吃。」
墨洋看了它一眼,從蒼瀾戒里又取出兩塊肉乾丟過去。
隨意一口吞下,紫黑色毒紋微微亮了一下。
墨洋伸手揉了揉它的毛。
「今天別亂動。」
隨意頓了頓。
「哦。」
聲音有點委屈。
墨洋沒再說什麼,把隨意塞進寬大的黑色外袍內側,出了門。
巷口老車夫已經等著了。
看見墨洋出來,老車夫立刻笑著迎上來。
「墨導師,早啊。」
墨洋點頭,上車。
車輪碾過青石路,緩緩駛向上城區陣門。
路上,墨洋閉目養神。
腰間那塊導師令依舊在發熱。
感應錨點還在。
昨晚他去了方家,內廷肯定已經知道。
但直到現在,沒有人來問,也沒有人來攔。
這說明唐王那邊暫時接受了這個理由。
學生請導師回家吃飯。
很正常。
至少表面正常。
馬車穿過上城區陣門時,令牌的熱度又稍稍加重了一瞬。
……
御玄學宮。
辰時還沒到,練武場上已經站了三十來個人。
昨天被墨洋折騰過的那幾個,今天明顯老實了不少。
趙承軒站在人群後面,嘴巴還有點腫。
兩顆牙沒了,說話漏風,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他一看到墨洋進場,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旁邊有人小聲道:「趙少,你爹那邊怎麼說?」
趙承軒冷著臉:「閉嘴。」
那人立刻不敢吭聲。
錢子墨站在另一側,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冷笑。
他今天沒遲到。
甚至來得很早。
不是怕墨洋。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方思瑤則站在最前面,精神頭足得離譜。
她看見墨洋,眼睛都亮了。
「墨導師早!」
墨洋掃了她一眼。
「歸隊。」
「好嘞!」
方思瑤立刻站直。
衛長庚也來了。
他站在練武場邊,身邊跟著蘇懷安。
蘇懷安小聲道:「院長,您今天也看課?」
衛長庚面無表情:「不看不放心。」
蘇懷安想了想前天趙承軒飛出去的場面,認真點頭。
「也是。」
墨洋走到場中央。
場上三十七名學員,今天到齊了三十五個。
還有兩個沒來。
墨洋看了一眼名單。
「秦明,韓昭。」
沒人應聲。
錢子墨淡淡道:「秦明身體不適,韓昭昨晚修煉傷了經脈,今天請假。」
墨洋看向他。
錢子墨下意識挺直了腰。
墨洋道:「誰批的?」
錢子墨皺眉:「他們家裡派人跟學宮說過了。」
「我問,誰批的。」
場上安靜了一下。
蘇懷安在遠處咳嗽一聲。
「墨導師,這兩人的確請了假,手續在教務房。」
墨洋看向蘇懷安。
蘇懷安硬著頭皮解釋:「御玄學宮的規矩,學員若有傷病,可以由家中醫師出具憑證,再由教務房登記。」
墨洋沒說話。
蘇懷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片刻後,墨洋收回目光。
「明天讓他們補。」
趙承軒冷笑一聲,小聲嘀咕:「人都沒來,你還想怎麼補?」
墨洋抬手。
一道黑色靈煞落在趙承軒腳邊。
轟。
青石地面被震出一圈裂紋。
趙承軒腿一軟,差點坐下去。
墨洋看著他。
「你替他們補?」
趙承軒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
「不……不用。」
旁邊幾個學員拼命憋笑。
方思瑤低頭捂嘴,肩膀一抖一抖。
錢子墨也忍不住看了趙承軒一眼。
那眼神很欠。
趙承軒氣得臉更黑了。
墨洋沒有繼續搭理他。
「今天不跑圈。」
聽到這句話,場上不少人都鬆了口氣。
昨天那種爬行訓練,對這些少爺小姐來說,打擊太大。
有人甚至昨晚回去做夢都在爬。
結果下一秒,墨洋抬手指向練武場盡頭的兵器架。
「每人選一件武器。」
眾人一愣。
方思瑤第一個興奮起來。
「實戰嗎?」
墨洋:「嗯。」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終於能正經練了!」
「我選劍!」
「那我用槍!」
一群權貴子弟立刻來了精神。
他們平日在家裡也不是沒練過。
能進御玄學宮的,哪怕修為參差,也都有家族資源堆著。
真論基礎,比普通學院學生強不少。
趙承軒活動了一下手腕,眼神重新陰狠起來。
前天丟了那麼大的人。
今天如果能在實戰課里表現一下,至少能找回點臉面。
錢子墨也挑了一把長劍。
他看著劍刃,聲音不大:「終於有點意思了。」
方思瑤拎起一柄比她還高的重槍,差點沒把自己帶倒。
旁邊一個女學員趕緊扶住她。
「思瑤,你行不行啊?」
方思瑤咬牙:「男人不能說不行,女人也不能!」
女學員:「……」
墨洋看了她一眼。
「換輕的。」
方思瑤立刻乖乖把重槍放回去,換了一桿短槍。
「好的導師。」
衛長庚站在遠處,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今天看起來正常多了。
實戰課嘛。
拿兵器,分組,對練。
這才是導師該幹的事情。
然後他就聽見墨洋開口。
「所有人,一起攻我。」
場上瞬間安靜。
衛長庚臉上的表情僵住。
蘇懷安也愣了。
「啊?」
「所有人?」
「導師,您認真的嗎?」
墨洋站在原地,沒拔刀。
「給你們一炷香。」
趙承軒眼神一亮。
三十五個人打一個。
哪怕墨洋實力強,也不可能真的下重手。
畢竟這裡是御玄學宮。
他們不是普通學生。
他趙承軒更不是普通人。
趙承軒立刻道:「墨導師,這是你自己說的。」
墨洋:「嗯。」
錢子墨皺眉看了墨洋一眼。
他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方思瑤倒是興奮得不行。
「墨神,那我可真上了!」
墨洋淡淡道:「別廢話。」
方思瑤立刻閉嘴。
蘇懷安快步走上來,壓低聲音道:「墨導師,三十五人混戰容易出事。」
他這話當然不是擔心墨洋,畢竟能進這裡教學的,那個不是實力深不可測?
只是.......
墨洋看了他一眼。
「我不動手。」
蘇懷安遲疑了一下。
只防守?
那倒還好。
以墨洋的修為,站著讓這群學員打,也不可能破防。
這節課看起來還有點教學意義。
讓學員們感受高階修士的靈力壓迫,鍛鍊配合。
衛長庚夜想了想,便與蘇懷安退到場邊。
「點到為止。」
墨洋沒回話。
他抬手。
一層薄薄的黑紫色靈力護罩浮現在身前三尺外。
護罩沒有擴張,只覆蓋他周身。
「開始。」
話音落下。
趙承軒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昨天被打掉兩顆牙,今天滿肚子火。
「玄雷掌!」
掌心雷光一閃,直奔墨洋胸口。
與此同時,另有幾個學員從側面包抄。
錢子墨沒有急著上,而是盯著墨洋的護罩。
「別亂沖,試他的靈力流向!」
他說得很快。
可趙承軒已經到了。
雷掌拍在黑紫色護罩上。
滋啦。
雷光剛碰到護罩,瞬間暗淡下去。
趙承軒臉色一變,手掌猛地發麻。
下一秒,他整個人被一股反震力推得倒退七八步,差點撞到後面的人。
「什麼鬼?」
趙承軒低頭一看,自己掌心的護體靈力竟然被腐蝕出一層黑斑。
雖然沒有傷到皮肉,但靈力運轉明顯卡了一下。
錢子墨臉色微變。
「別用貼身法術!」
這句話剛喊完,方思瑤已經揮著短槍沖了上去。
「看槍!」
她槍法不算差。
短槍帶起一串銀色靈光,直刺護罩側面。
叮。
槍尖停在護罩外。
方思瑤用力一壓,紋絲不動。
她咬牙加力。
墨洋站著沒動。
方思瑤臉都憋紅了。
「這也太硬了吧!」
旁邊一個胖學員喊道:「我來幫你!」
他雙手結印,地面隆起兩條土鏈,纏向墨洋雙腿。
土鏈剛靠近護罩,表面立刻發黑,下一秒無聲碎成粉末。
那胖學員嚇得退了一步。
「我的靈力被吃了?」
墨洋抬眼。
「繼續。」
眾人這才意識到,墨洋不是在陪他們玩。
是真的讓他們找辦法。
錢子墨深吸一口氣。
「遠程壓制!別碰護罩!用風系、火系、冰系輪流試!」
幾個學員立刻配合。
火球、風刃、冰錐、水箭,從四面八方砸向墨洋。
練武場上靈光亂閃。
動靜很大。
墨洋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沒動。
所有攻擊撞上護罩後,要麼被震散,要麼被腐蝕,要麼直接被黑紫色靈力吞掉。
一炷香還沒過半,三十五名學員已經開始喘了。
這感覺很離譜。
他們不是在打人。
他們是在給一堵牆撓癢。
而且這堵牆還會吃靈力。
趙承軒咬牙:「不可能!他總有破綻!」
他再次衝上去,手中長劍亮起雷紋。
「裂空雷斬!」
劍光劈下。
墨洋抬起一根手指。
沒有點劍。
只是隔空輕輕一壓。
趙承軒手裡的劍猛地一沉,整個人連人帶劍被壓趴在地。
砰。
臉先著地。
全場一靜。
方思瑤沒忍住。
「噗。」
趙承軒趴在地上,聲音漏風:「誰笑了?」
沒人說話。
錢子墨眼角抽了抽。
墨洋看向眾人。
「繼續。」
這下沒人敢單獨沖了。
錢子墨咬牙道:「分三組,第一組牽制,第二組擾亂視線,第三組集中一點攻擊!」
不得不說,錢子墨腦子還算清楚。
在他的指揮下,這群原本亂糟糟的少爺小姐終於有了點配合。
幾道煙霧符同時炸開。
風系學員捲起氣流,把煙霧推向墨洋。
火系學員藏在煙霧裡,蓄力攻擊。
方思瑤和另外兩個近戰從左右兩側尋找機會。
趙承軒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著灰,眼神怨毒,卻也沒再莽撞。
衛長庚在場邊看著,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這倒是有點樣子。」
蘇懷安點頭:「錢子墨指揮能力不錯。」
衛長庚嗯了一聲。
然後煙霧裡傳來墨洋的聲音。
「太慢。」
下一刻。
黑紫色靈壓驟然擴散。
沒有衝擊波。
也沒有巨響。
可場上所有煙霧瞬間被壓散。
三十五名學員手裡的兵器同時一沉。
撲通。
撲通。
撲通。
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
有人還想撐住,結果膝蓋直接把地磚砸裂。
方思瑤雙手撐著短槍,滿臉震驚。
「這……這就是天罡境嗎?」
墨洋沒有回答。
他收回靈壓。
場上眾人這才重新獲得呼吸。
一個個臉色蒼白,背後全是冷汗。
錢子墨半跪在地,死死盯著墨洋。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前天趙承軒為什麼會飛出去。
不是墨洋脾氣差。
是他真的已經很收著了。
趙承軒趴在地上,嘴唇發抖。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前天能活著回家,已經算祖墳冒青煙。
墨洋看著眾人。
「知道差距了?」
沒人說話。
墨洋繼續:「你們不是金枝玉葉。」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發白的臉。
「上了戰場,一樣死。」
這句話很平。
沒有嘲諷。
可比嘲諷更扎心。
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這些人,從小聽慣了誇獎。
天賦不錯。
家世顯赫。
未來可期。
可墨洋這句話,把那些虛的全撕了。
死。
這個字離他們並不遠。
只是以前沒人敢放在他們面前說。
方思瑤慢慢站起來,握緊短槍。
「導師,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