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衛部成立後,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村道每日有人定時清掃,公共區域的雜物得到及時清理。
就連水溝邊、牆角根這些以往容易藏污納垢的地方,也時常能看到環衛工細緻打理的身影。
整個村子從早到晚都保持著一種清爽利落的模樣。
客商來了,第一眼就覺得乾淨舒坦,村民們生活其中,更是覺得便利又體面。
許多村民從一開始的「沒必要」、「太講究」,也慢慢轉變了看法。
「起初我還嘀咕,咱鄉下地方,哪用得著專門派人掃地?自家門前雪掃乾淨不就得了?」
「現在看看,這村道整天清清爽爽的,走著心裡都舒服!到底是廣福大哥想得長遠!」
「是啊,咱之前就是鼠目寸光,只盯著自家一畝三分地。廣福不愧是理事會的領頭人,這心思,這眼光,真是領先咱太多了!」
「把村子當成自個兒家來收拾,這麼新鮮的法子,也就廣福那腦子能琢磨出來了!」
一個漢子端著碗,邊吃邊樂呵呵地對旁邊人說。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老娘,現在魔怔了似的。每天臨睡前,非得在院裡院外轉悠一圈,尋摸點枯葉啥的,然後顛顛兒去扔到村道邊的竹筐里。
說是瞅見那竹筐空著,心裡就不得勁兒,非得找點東西『餵飽』它不可!」
旁邊的人聽了,哈哈大笑道:「那你家老太太這勁頭,正該去應徵環衛工啊!保準是個標兵勞模!」
「去你的!」
那漢子笑罵一句,臉上卻滿是自豪與疼惜。
「我家老娘好不容易活到七十,身子骨還這麼硬朗,我捨得讓她去干那個?
她現在可是我們家的『老寶貝』,『鎮宅之寶』!
她樂意動彈、樂意操心,那是她的福氣,也是我們家的福氣。
只要她高興,愛扔啥扔啥,就是把院子掃禿嚕皮了,我也樂意!」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稱是,話語裡滿是善意的打趣。
這環衛部,從最初的飽受質疑,到後來的普遍認同,再到如今悄然融入村民們的日常起居,成為桃源村一道不可或缺的風景,著實也是一段引人深思的變遷。
言歸正傳,鄉親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整頓村容村貌,自覺就算是謝里正親自帶人來「挑毛病」,也是不怕的。
第二天,一支由謝里正、謝長河和幾個文書組成的「村容巡視驗收組」,就正式「上崗」了。
他們沿著潔淨的村道,開始「驗收」大掃除的成果。
巡視組走到謝石墩家的「巧婆婆裁縫鋪」門前,謝里正背著手,眯眼瞧了瞧那塊還算周正的招牌,目光隨即落到了店門前那兩個「鎮店之寶」上。
那是兩個穿了新衣裳的木頭假人,姑且稱之為「模特」吧。
只是這「模特」的五官是石墩娘親手畫的,手藝著實有些……驚悚。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唇塗得又紅又大,活脫脫像是從志怪話本里跑出來的女鬼。
謝里正看得眉頭直皺,衝著店裡頭喊道:「石墩他娘,你出來一下!」
石墩娘正在店鋪裡頭縫製衣裳,聞聲探出頭來,臉上還帶著笑:
「哎喲,里正叔,您視察來啦?瞧我這店鋪,收拾的整齊乾淨吧?」
謝里正沒好氣地指著那兩個木頭人:
「趕緊的,把你這兩個『寶貝』收起來,貴客們明天就要到了,別把人嚇著。」
石墩娘一聽不樂意了,辯道:
「里正叔,這哪是『木頭人』啊,這叫『模特』!是展示衣裳用的,是活招牌,收不得,收不得啊!」
「還『模特』?」
謝里正差點氣笑了,連帶著旁邊的謝長河和幾個年輕文書聽到石墩娘的話,也忍不住掩嘴憋笑。
「你這樣的『模特』。知道的說是你店裡的擺設,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幹了啥虧心事,索命的女鬼當街找上門來了呢!
你看看人家楊覓媳婦那裁縫鋪前頭擺的才叫『模特』,人家那是專門找張林木定做的,體面!
你要學也學個像樣的,瞅瞅你整的這是啥?
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那嘴畫得跟血盆大口似的!
怪不得最近村里娃娃總跑到村委樓告狀,說你家養了兩個『夜叉婆』看門!
理事會找你兩回了,你咋就不改改?
怎麼著,是想讓你家石墩來理事會喝喝茶、談談心?」
一聽提到兒子,石墩娘有點急了,但嘴上還不服軟:
「里正叔,您別總拿我兒子壓我啊!我開我的鋪子,他當他的保安,我們倆各干各的,扯不上。
再說了,楊覓媳婦接了廠子裡工衣的大活,掙了錢,自然能去定製好『模特』。
我這兒小本買賣,捨不得那銀子,還不能自己動手做兩個了?
里正叔,您這就是偏心!為啥她能擺,我就不能擺?」
「嘿!你還有理了!」謝里正瞪著眼。
「你自己在工衣比試會上沒比過人家,活計讓人家接了去,這能賴我偏心?再說了。」
他語氣緩了緩,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點撥。
「石墩他娘,腦子活泛是好事,可學東西不能光學個皮毛,你看人家那『模特』,是幫著招攬生意的。
你這『模特』,是幫著嚇跑客人的!這能一樣嗎?
你做衣裳的手藝也不差,村里人大多也喜歡找你做新衣。
你不如多琢磨琢磨怎麼把衣裳做得更板正、樣式更時新,那才是正道!」
這番話點到根子上,石墩娘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先前那點理直氣壯變成了訕訕。
她瞄了瞄自己那倆「傑作」,再想想謝里正的話,臉不由得慢慢紅了起來,聲音也低了下去:
「里正叔……我、我也沒想嚇唬人,就是……就是手笨,沒畫好。我……我這就收起來,回頭讓石墩也去張林木那定兩個正經模特回來。」
說完,她用胳肢窩一邊一個夾著那兩個表情猙獰的木頭人,轉身就往店裡頭走,那背影看著,竟有幾分滑稽和狼狽。
謝里正見她乖覺,也沒說什麼,帶著謝長河一行人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