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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誰家「東院」起火了

2025-09-10 19:13:34 作者: 酒朵雲

  荷園書房,夜雨敲窗,淅淅瀝瀝,檐下燈籠在風中搖曳,將昏黃的光暈投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燕七單膝跪在冰冷的花梨木長案前,案上攤開著他剛呈上的那隻小巧卻沉重的「火漆匣」。

  匣蓋敞開,裡面雖然只是薄薄兩疊紙,卻仿佛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書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沈硯端著一盞早已冷透的龍井茶,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瓷壁,並未飲用。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對面跪得筆直的燕七身上。

  「都查實了?」沈硯的聲音帶著一絲深夜特有的沙啞,穿透雨聲,清晰入耳。

  燕七恭敬地回應:「稟大人,風哨能查到的、能取證的,眼下都在匣子裡了。」

  沈硯微微頷首:「起來說話。」

  「謝 大人。」燕七利落起身,走到案前。

  他先抽出第一張紙,那是一張拓印圖,小心翼翼地推到沈硯面前,紙上清晰地拓著三枚銀錠的截面,切口處顯出一圈刺眼的灰黑雜質。

  「這是風哨的弟兄假扮南邊來的鹽商,在鄒縣碼頭截獲的所謂『官庫銀』。」

  燕七的聲音透著冷意,「銀子外頭鍍了一層真銀,光滑鋥亮,底部官印俱全,但裡頭芯子,卻是七成鉛錫混雜。用力一掰即斷。兗州府庫去年秋兌,明面上撥出五十萬兩『賑荒銀』用於平抑鹽價、安撫災民,實際成色您也看見了,熔了重煉,頂多值十萬兩。百姓們買鹽,須得先用銅錢兌換這『鹽稅銀』,兗州巡撫郭泰的人就用這種劣銀和百姓互相兌換。鹽商們也不敢不收,收了就得虧本,不收的話暗地裡家破人亡,他們只能層層加碼,抬高鹽價,最後這吸血的刀,還是落在最底層的災民和吃不起鹽的百姓身上。」

  沈硯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拓片上灰黑的部分,細微的鉛粉簌簌落下。

  「同一批銀,在兗州府庫的出入帳簿上,記的是『足色紋銀』?」

  「對,分毫不差。」

  

  燕七肯定道,「簽字畫押驗收的,正是郭泰本人。小的已派人連夜用真銀重鑄了十錠同批次式樣的,設法按原路對調了回來。那十錠鉛錫假銀已密密封存,作為鐵證。郭泰那邊,至今仍以為天衣無縫。」

  沈硯聲音發冷:「五十萬兩帳面銀,真假互換,淨賺四十萬兩的差價。好手段。他們私下熔鑄這批假銀的工坊地點、往來帳冊原件,可曾找到?」

  燕七低頭,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郭府內外書房戒備極為森嚴,尤其是內書房,日夜有高手看守,暗哨密布,我們的人試了幾次,都未能找到機會潛入,怕強行闖入會打草驚蛇。但郭泰及其幾個核心心腹,已被風哨嚴密監控,一切行蹤盡在掌握。」

  沈硯聞言,並未動怒,只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暖意:「無妨。先留著吧。這些證據,未必現在就要掏出來。往後或許御前對峙,還得靠它們來指認真正的幕後之人。」

  燕七心領神會,不再多言。他又換過那一疊稍厚的紙張。這疊紙看起來頗為雜亂,像是些零散的票據,實則是風哨費盡心思搜集來的兗州布政使---於簡府中的帳房隨手記錄的「代購清單」。

  其中一張尤為醒目,上面羅列著:

  「羊脂白玉如意一對、翡翠觀音一尊、紅寶石頭面一副……合計八萬三千二百兩。」

  沈硯目光掃過清單,語氣平淡無波:「東西呢?」

  「東西早已不在於府。」燕七指向清單最下方一行極小的批註:「已送東院,收訖。」

  「據查,東西現已存入「東院」。」

  沈硯眼睛微微眯起:「『東院』?又是『東院』?」

  燕七重重點頭:「是,和之前幾樁案子一樣,收貨地用的是代號,清單上沒有任何能與那位直接關聯的印章或簽名。目前證據鏈到此中斷,單憑這個,咱們動不了他分毫。大人,此案的關鍵,不在這些玉器本身,而在於買玉的錢從何而來。」




  「按指印的人叫趙槐,兗州滋陽縣人,原是個經營著小玉礦的礦主。去年臘月,於簡的心腹師爺找到他,說巡撫大人看中他礦里新采出的一塊極品『碧玉璞』,要『代』為採購,用作進獻京城的『祥瑞』,出價三千兩。趙槐不肯,說他那塊玉璞,市價至少值一萬五千兩。誰知當晚,他的礦上就莫名走了水,火勢極大,當場燒死三個礦工,趙槐的獨生子也被故意堵在了廢棄的礦洞裡。那師爺次日又找到趙槐,留下話:『三千兩,還是三千兩,明天過來按手印,人就能從廢棄礦洞放出來。』趙槐救子心切,只能含淚按下手印。兒子雖被抬回,卻也只剩一口氣,至今臥床不起。而那塊碧玉璞,最終就出現在了於簡的這份『代購清單』里,作價三萬兩。」


  沈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白色:「礦場那場火,確定是人為?」

  「確定。」

  燕七語氣斬釘截鐵。

  「風哨的人潛入火場廢墟,在礦渣深處找到了未燃盡的火油壇殘片,壇口的封泥上,還清晰地印著『兗州布政使司』的火漆印。又是空庫銀那一套:於簡逼人低價賣玉,再挪用假銀支付,寶物送入『東院』,走的卻是賑災或採買的公帳。一圈下來,他自己分文不出,還得了個『替朝廷採買祥瑞』的好名聲。百姓的血肉,成了他們攀附權貴的階梯。」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

  他抬手,將兩疊證據並排壓在那方沉重的端硯之下,仿佛給它們上了無形的枷鎖,也暫時壓住了此刻無法徹底掀開的驚濤駭浪。

  「郭泰之惡,在『銀』,蛀空國庫,盤剝百姓,令民生凋敝。於簡之罪,在『命』,草菅人命,巧取豪奪,視律法如無物。兩條線的得利者最終都通向了那座深不可測的『東院』。只可惜,東院那隻手伸得太長,又擦得太乾淨,留下的證據,只剩些模糊不清的影子。」

  燕七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爺,影子太難抓實處。想要人證物證都齊全,且能不驚動對方、悄無聲息地握在咱們手裡……風哨里擅長潛行追蹤的好手不少,但論到深入此等龍潭虎穴取證,恐怕……都需要時間布置,且風險極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但屬下上次在廣陵府衙屋頂,遇到的那個搶奪帳本的神秘人……其身手之快,應變之捷,遠超尋常高手。若是能請動他那樣的人物……」

  沈硯抬手打斷了燕七的話。「這件事,我知道了。」

  他眼神看不出情緒:「此人……只可惜,他志不在廟堂,強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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