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無天日的房間裡。
沒有牆壁，沒有地面，沒有天花板。
上上下下四面八方全是純粹的黑色。
那種黑色不是光線不足造成的暗，而是一種物質層面的空。
什麼都不存在。
陳平懸浮在這片黑暗之中。
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懸浮"。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和軀幹。
他只是有那麼一個念頭存在著，那個念頭清楚自己還"在"……
可別的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聽覺，沒有視覺，沒有觸覺，沒有嗅覺，沒有味覺。
和竅衰那次不一樣……
那次他的五感被切斷了，但他還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現在他連自己都感知不到了。
只剩下一縷念頭……
那縷念頭像是風中殘存的一點火星，隨時都可能熄滅。
"小傢伙。"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很溫柔，像是某種很古老的東西在說話。
"該醒醒了。"
陳平的念頭猛地一跳。
"誰？誰在說話？"
"不是誰在說話。"
那個聲音回答。
"你現在所在的地方名為虛。"
"虛？"
陳平的念頭有些迷茫。
"我不是已經意識完全沉寂，徹底終結了嗎？為何還能聽到你說話？"
"世界上從來沒有無，也從來沒有有。"
"無中生有，有中生無，生生不息。這是整個世界運轉的規律。所以無並不代表永恆，它遲早會有。"
陳平的念頭在裡面轉了幾圈。
這段話他聽懂了每一個字，但合在一起就有些模糊。
他在那縷念頭中凝聚出一些思考的意志……
"前輩，你在哪裡？我可以到你身邊去嗎？"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有些地方我沒有太懂。"
"我就在你的面前。"
那個聲音落下之後。
四周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火焰或者靈光帶來的亮，更像是太陽本身在緩慢升起。
溫度升高了一點點。
光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溫暖而明媚。
陳平終於"看見"了。
那縷念頭在這一瞬間凝聚成了具體的形態，他發現自己重新擁有了眼睛和身體。
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在，腳在，和外面的那個肉身一模一樣的體型……
他抬起頭。
然後他愣住了……
眼前站著一個巨人。
那個巨人有多大，他形容不出來。
以前他見過最大的東西，是那個仿佛無邊無際的巨人石像！
可那座巨像，如果放在這個巨人面前，大概只到她的膝蓋……
這個巨人的身體，龐大到了他無法看清全貌的程度。
好在，能夠依靠元神，勉強看清楚她的全貌……
人首蛇身。
巨人的上半身是人的形態，面容艷麗到了極致。
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找不出任何瑕疵……
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色，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下半身是一條粗壯的蛇尾，鱗片呈暗金色，每一片都有一座山峰那麼大。
她的身上插滿了尖矛。
粗粗數過去，至少有二十多根巨型尖矛貫穿了她的胸腹和四肢。
那些尖矛粗得離譜，每一根都比一個星辰還要巨大！
尖矛從她身體的前方刺進去，從後方穿出來，將她整個人釘在了虛空之中……
除了那些巨型尖矛之外，她的體表還遍布著更小一號的尖矛。
說小一號，是相對於她的體型而言。
在陳平的視角里，那些小尖矛每一根都有他曾經見過的山峰那麼大……
成千上萬根小尖矛密密麻麻地覆蓋在她全身各處。
封鎖了她體內每一個能量節點。
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前輩……你……"
陳平看著這副景象，驚心動魄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他的視線在那巨人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忽然他覺得那個造型有些眼熟。
人首蛇身。
他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相似的形態。
對了！
他曾經尋到過這樣形態的屍骨，也找到過這種形態的雕像。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遺址的洞府中。
當時他覺得那些東西怪異的很，沒有深究……
現在看到這個巨人，再回想起來，那些屍骨和雕像多半是她的後裔或者仿製品……
巨人的嘴唇動了動。
那個溫柔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和我之間緣分不淺。我留下來的百尊雕像，剛好被你撿到了一枚。這才有了我這次到來……"
"你……我……"
陳平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別的東西。
他修煉的《道經鍛魂篇》中，有四頁觀想圖。
那四頁圖中有一幅，畫的恰好就是眼前這個巨人的模樣。
一模一樣的人首蛇身。
"我名為女媧。"
巨人說。
"先天形成的神魔之一。人族，是我創造出來的種族。"
陳平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下。
人族是……被創造出來的？
是面前這個被釘在虛空中的巨人創造出來的？
"或許你命不該絕。"
女媧的聲音繼續傳來。
"或許你天生就該走出這條路。你遇到了我，或者說你就是會遇到我。這是你給自己走出新路設置的一個必須經歷的過程。"
"我還真有些好奇……你到底是誰？"
陳平皺著眉頭，臉上的困惑寫得很清楚。
"前輩你說的話，我一句都聽不懂。人族是您創造出來的？我給自己設置的後手？這都是些什麼？"
女媧沒有再解釋。
那副人首蛇身的巨大面孔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
她說。
"真的太好了。"
"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這是你自己理解到的嗎？"
陳平點了點頭。
"是我自己理解的。"
"不重要了。"
女媧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
"孩子。你該走到這一步的。也必須是你。"
"去吧。去完成你未完成的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去走完剩下的路。"
然後她的身影淡去……
那巨大的形體從邊緣處開始變得透明，從透明變成虛無，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暗金色的光芒中。
那上萬根尖矛在她消失的同時也消散了。
沒有任何聲響。
就那麼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虛空。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空蕩蕩的空間。
他甚至不敢確定剛才那一幕是否真的發生過。
是否真的有那麼一個叫女媧的巨人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