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玲玲沒有再坐回顧清凡對面。
而是來到顧清凡身邊。
這一次也不是半蹲著,而是直接跪下。
跪下的動作很絲滑,如同千百次的訓練。
她柔軟的膝蓋慢慢磕在平滑的地板上,即使是跪著,屁股也高高抬起,遠離腳後跟。
腰挺的筆直。
但她的臉上是帶著笑容的。
顧清凡被嚇的連忙站起身,伸出手準備把馮玲玲拽起來。
「你這是幹嘛!快點起來!嚇我一跳。」
「我是認真的,欠我的一巴掌,可以還了,這就是你給我的報答。」
顧清凡覺得自己可能昨天晚上衝動的比較多。
然後早上又醒的早。
睡眠不足,出現了幻覺。
也可能是他現在都還沒睡醒,還在做夢。
哈哈哈,肯定是在做夢。
然後顧清凡的手抓住了馮玲玲的手臂。
輕輕鬆鬆把她直接提溜起來。
還好還好,膝蓋還是那麼白嫩光滑。
在上面拍了拍,擦拭不存在的灰塵。
「我先確認一下,我沒幻聽吧?」
馮玲玲發現她在顧清凡面前,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力……更想要了,怎麼辦?
萬一被他打死呢?
那是不是沒辦法再繼續守著他了?
「沒有幻聽,我就是想你打我。」
……
顧清凡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碰見艾慕了。
但是轉念一想。
不對的。
似乎,是他好像真的從來沒有了解過馮玲玲。
沒問過她為什麼轉學,沒問過她家裡是做什麼的,家裡有幾口人,也沒問過她究竟有沒有什麼心事。
沒有問過她以前的經歷。
顧清凡下意識的把她當做一個成熟的成年人。
一個會把所有的辛酸苦楚和勞累委屈咽進肚子裡的人。
但馮玲玲不是。
她經歷的多,不代表她心裡沒有壓力,也不代表她真的若無其事。
剛剛她直愣愣的跪下。
像是突破自己內心的枷鎖,在釋放,在發泄。
更像是熟悉的日常。
簡直……如同昨晚和今天的自己,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就算是跪著的時候,馮玲玲也規規矩矩。
她小的時候,沒少挨打吧?
得挨多少打罵,才能培養成這個樣子啊!
顧清凡想起他十八九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在幹嘛呢?在每天沒心沒肺的和朋友吃飯,玩,最憂慮的事情不是工作和賺錢,而是晚上吃什麼。
思考最多的不是課業,而是班裡哪個女生最好看。
馮玲玲呢?
她可不是重生者。
卻感覺比自己還要成熟的多,甚至有時候她是在向下兼容自己。
自己有了困惑,居然第一時間想著來諮詢她。
可她也只是個……年輕人啊。
顧清凡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
「介意多花點時間陪我聊聊嗎?」
顧清凡說著,走到沙發處。
……怎麼感覺有一種既視感?昨晚是不是也如此展開?
坐下。
嘖!
這個沙發也很柔軟。
然後,馮玲玲站到顧清凡的面前,她平淡的表情里,帶著些許渴望。
「我能跪著嗎?」
「……」
什麼毛病!
顧清凡拿起一邊的抱枕:「跪在這上面吧,會舒服一點。」
「你真好。」
「???」
顧清凡覺得自己頭上飄出三個問號。
不是我有問題,而是我覺得你有問題。
「我這就真好了?」
馮玲玲好像永遠能看出顧清凡想做什麼,想說什麼,想要什麼。
她跪在抱枕上。
膝蓋帶來的緩衝似乎讓她覺得有些不習慣。
「當然。」
「小的時候,我犯錯了,對我最簡單的懲罰,就是讓我跪在角落裡,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動作不能有絲毫變形。」
「我什麼時候能站起來,取決於我父母什麼時候想起我。」
「你想聊什麼?說吧。」
「我能跪很久,跪在你面前會讓我覺得放鬆。」
「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坦誠。」
顧清凡還是沉默。
先整理一下思緒,從哪裡開始?
「那就……第一個問題吧,為什麼是我?」
馮玲玲的聲音平鋪直敘,很好聽。
「我也不知道。」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是發現夏之雨總是在上課的時候偷偷看你。」
「你長的很好看,笑起來像是溫暖的太陽,後來,我也喜歡看見你笑,像是慵懶的,不想動彈的小動物,可愛。」
「再後來,就是你幫我擋了一巴掌。」
顧清凡插了一句:「夏之雨總偷偷看我?我怎麼沒發現?」
「她掩藏的很好。」
馮玲玲露出笑容。
這是她第一次,赤裸裸的把自己的內心剖析開,展示在顧清凡面前。
「你幫我擋住了林曄,我應當回報感謝你。」
「但我從小接受到的教育不是這樣的。」
「從小,我的父母就跟我說,要對一切事情,做好充分的準備,你犯下的每一次錯誤,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成為你未來的破綻,這絕不被允許。」
「有人幫助你,不代表你的錯誤可以過去,必須要記住他,也必須要接受同樣的懲罰。」
「假如我沒學好音樂,在未來的某一天,需要用到的時候,或許會手足無措。假如我大意遺忘了一件事情,或許會造成難以承受的後果。」
「這是不被允許的,我必須為自己的忽視買單,而記住錯誤的方法,就是自己的身體。」
「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會記住味道,記住痛感,疼痛成為了懲罰的方式,父母不會親手打我。」
「他們很忙,只會讓我跪在一旁,一直跪下去,從早到晚。」
「我經常在想,其實我很希望他們能打我一頓,打完,是不是就沒事了?」
「是不是痛哭之後,就可以安穩的睡去,但流眼淚同樣是不被允許的,我必須永遠保持體態,保持形象。」
顧清凡坐著。
馮玲玲跪著。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集,顧清凡從馮玲玲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怨恨,似乎只有難以言喻的輕鬆和愉悅。
馮玲玲從顧清凡的眼神里,看出了憐憫。
憐憫這個詞其實並不好用。
因為帶有著高高在上和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
可馮玲玲希望被顧清凡這樣憐憫。
因為這是她選定的,培養出來的主角,是她的愛人,是她的主人,是她的靈魂所寄託,是生命中唯一意義的表達。
她不會後悔,她會接受自己的選擇帶來的一切後果,無論是好是壞,就像是她任性的從京城來到這裡。
然後任性的繼續留下。
顧清凡覺得馮玲玲在包容他,在對他向下兼容。
馮玲玲沒有說下去,她的感情比愛更加深沉,也遠遠無法用淺顯的包容兩個字來描述。
尤其是,當顧清凡坐在面前,身軀像是山一樣,充滿壓倒性的優勢。
剛剛他輕輕鬆鬆就把自己提了起來。
原來,被人提起來是這種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