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四九城,最熱不是天上的太陽,而是街頭巷尾關於林紉芝的傳聞。
這人以前太完美了,每次出現必定伴隨著鮮花和掌聲,長得還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白月光一樣的天仙人物,突然被揭了老底,給眾人帶來的衝擊力才是最大的。
群情憤慨里,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在這風口浪尖上,中央台突然播了一檔節目。
《他人眼中的林紉芝》。
喲,這是要扒皮了?趕緊搬小板凳看。
結果看了十幾分鐘,發現不對勁了。
這一個個出來說好話的不是廠長、經理,就是導演和大學教授。
觀眾頓時不買帳了。
這哪是扒皮,這是給林紉芝唱讚歌來了!
「這些人指定是被她收買的。人家有背景,隨便打個招呼,誰敢不來?」
「當官的幫當官的,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正失望地想換頻道,屏幕上出現了大學生的青澀面孔,講述著愉紉獎學金給他們帶來的幫助。
獎學金?給不相干的學生發錢?
國營單位給本廠職工發獎金都不容易,愉紉一個私營企業,吃飽了撐的?
大伙兒不理解。
而且大學生啊,天之驕子誒。
全國也沒多少。
他們讀書多,懂得多,不至於個個都被收買吧?
這些人又來自全國各地那麼多所大學,總不能全都騙人。
有人已經開始動搖。
等到普通群眾和村民出現時,觀眾是真坐不住了。
說話時濃重的口音,臉上皺巴的褶子,小動作里透出的不自在。
眾人仿佛看到了自己。
於是節目播完,家家戶戶的電話開始忙了,七大姑八大姨一打聽,總能有和愉紉扯上關係的。
家裡的大學生們證實了獎學金的存在,名額是真的,錢是真的,說的話也是真心的,沒人要求他們替愉紉說話。
愉紉員工激動講述著公司待遇多好,老闆根本不是外界說的那樣是剝削人的資本家。
這些人之前不是沒說過,但在一邊倒的輿論下,發聲反而被別人視為同黨。
現在風向變了,他們的話終於有人聽了。
支持愉紉的聲音,像春天化凍的河,一開始只是一條細細的水線,後來慢慢匯成流,越淌越寬。
就在這時候,調查組的結論出來了,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報紙白紙黑字,抬頭是幾個部門的聯合署名。
工商行政管理局、稅務局、物價局、輕工業部……一串紅頭公章,看著就讓人信服。
開篇便明確說明所有調查人員均與林紉芝本人無任何牽扯,確保公正客觀。
調查組針對愉紉帳目、稅務、資質、產品質量逐項核查,未發現違法違規行為。
文章里詳細算了一筆帳,將愉紉同款面霜在海外和內地售價作對比,便宜了將近一百元,其中固然有少了關稅的原因,但是愉紉對於內地還是給了優惠價。
還列出原材料成本,包含了不少上年份的中藥材,全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愉紉的定價完全符合國家物價管理規定。
至於姿蘭降價、愉紉硬扛高價,文章只說了一句:「不同檔次的產品,沒有可比性。」
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有爭議沒爭議的都查了個底朝天,想挑刺都找不出毛病。
大伙兒發現好像…他們真的冤枉了一個良心企業。
「感情我們被人當槍使了?」
「那報紙上寫得有鼻子有眼的,合著全是編的?」
慘遭欺騙的群眾完全冷靜不下來,急需找個地方發泄被當傻子愚弄的怒火。
最先遭殃的是最開始刊登報導的報社,群眾堵在門口,大喊著「欺詐」「造謠」。
差點沒把門給沖了,如雪片一樣的舉報信不停向華宣部飛去。
暴怒的群眾又把炮火對準報紙再三提到的姿蘭,一個明明和愉紉不同檔次的品牌,竟然仗著他們老百姓不懂關稅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要不是公安及時趕到拉起了警戒線,姿蘭門店的玻璃櫥窗早就被砸了個稀爛。
對於平白被罵了這麼久的愉紉和林紉芝,大伙兒更是愧疚得不行,不知道能做點什麼補償。
人家被冤枉了那麼久,他們跟著起鬨,跟著罵,現在真相大白,總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紉芝就在這時宣布要在王府井召開記者招待會,對先前有關自己的爭議做出正式回應,歡迎社會各界人士到達現場,親眼見證,親耳聆聽。
在這段時間的不停反轉中,大伙兒對林紉芝的好奇心早已到了最高點。
別人說了千百句,不如自己親眼看一次。
也想看看她之前沉默那麼久,這次是想說什麼。
······
記者招待會定在上午九點,距離開始還有兩小時,王府井大街那截特意騰出來的空地上,已經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空地上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不高,但夠寬。正中央立著兩支話筒,還有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
台子兩側拉了隔離帶,穿制服的安保人員手挽手站成一排,維持著現場秩序。
端著茶缸子來看熱鬧的、扛著相機的記者、拎著錄音機的電台人員,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華國日報》的貝主編站在稍高點的台階上,身邊的攝影記者小金扛著相機,一邊找角度一邊問:「貝主編,這地方能搭台子嗎?王府井大街,平時擺個攤都得審批。」
「平時肯定不行,但這不是情況特殊嗎?」
貝主編抬起下巴朝人群努了努。
「這場風波鬧到現在,全社會都在議論,上頭想攔群眾也不答應。這麼多人擠在這兒,不出事還好,出了事算誰的?騰個空曠地方出來,至少安全。」
小金點點頭,又舉起相機咔嚓拍了一張。
鏡頭掃過人群,停在其中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身上,身姿筆直,銳利的目光不停巡視四周,渾身上下透著威嚴和正氣。
小金向身旁捅了捅,壓低聲音:「主編主編,那不是市局的郝局長嗎?」
貝主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頭挑了挑。
郝局親自來坐鎮,可見今天這陣仗,上面也是有底的。
另一邊,文字記者小齊正踮著腳尖往某處張望,姿蘭大門緊閉,上面還殘留著四處飛濺的猩紅色油漆。
小齊跟著罵了幾句,轉頭忍不住感慨:「貝老師,您說林同志要是不從商,來干新聞,肯定也能出頭,她太會拿捏人性了。」
「您看啊,整場風波,人們懷疑的時候她不吭聲,憤怒的時候她不吭聲,等到大家最愧疚的時候,她就出來了。
還挑在王府井,這麼多人看著。
等會兒她上台表達一下委屈,要是能掉幾滴眼淚更好,那些覺得對不起她的人,不得把愉紉的門檻踏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