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底,林紉芝站在攝像機外。
寶玉一身素色斗篷,孑然踏入茫茫雪地。天地遼闊,最終只留一道孤寂漸遠的背影。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戲裡的繁華痴嗔、愛恨浮沉,盡數歸於空無。
而戲外,一眾演員們卸下妝束,說笑著三三兩兩散去。
殺青的歡呼聲隔著很遠傳來。
林紉芝被兩股割裂感夾在中間,心口懸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
回到京市,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如影隨形,她找不到緣由。
明明她不是戲中人,卻遲遲走不出這場紅樓舊夢。
今年京市的初雪來得格外早。
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轉眼就鋪了層薄薄的銀白。
林紉芝披上大衣,乘興獨自前往故宮。
紅牆覆雪,飛檐凝霜。
萬籟俱靜,偶爾聽見雪壓枝頭的簇簇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烏啼。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自己。
從故宮出來,她沿著景山方向走。
林紉芝原以為像自己這樣大雪天不待家裡往外跑的是少數,沒想到山頂的萬春亭,已經站了一對父子。
父親手指著下方,正給孩子講解。
「明朝最後一個皇帝,臨死前就是站在這裡,遙望紫禁城……」
實際上崇禎自縊的老槐樹在山腳下,他在那樣絕望的關頭是否還有心力爬上山頂,早已無從得知。
但林紉芝只是默默聽著,沒出聲反駁。
正如槐樹不是當年的槐樹,是從別處移植來的,殉國碑也早在五十年代就被拆除,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它們只是歷史的載體,並非歷史本身。
作為後人憑弔古人的連結,似真亦是假,似假亦是真。
林紉芝攏攏了衣領,俯瞰漫天風雪中的紫禁城。
白雪鑲紅牆,碎碎墜瓊芳,靜靜佇立在中軸線上的門樓顯得更為厚重蒼涼。
——林紉芝更願意叫它玄武門,那是明朝的舊稱,清初因避康熙名諱才改叫神武門。
一字之差,隔著一個朝代。
紫禁城的輪廓在雪霧中漸漸模糊,只剩下層層疊疊的白影,比平日更加縱深悠長。
遙遙的,林紉芝仿佛能看見風雪飄搖的大明王朝。
崇禎五年,下過一場在文學史上更著名的雪。
林紉芝讀書時就很喜歡這篇小品文,只覺清麗淡雅,唯美空靈,讀來氣吐蘭香。
長大後重讀才如驚雷貫耳,原來每一筆寫景都是寫史。
崇禎這個年號,寄託著吉祥和希望。
可西湖霧凇沆碭的絕景背後,是明末凜冽的天災、是山河將傾前的驟寒。
自此以後三百年,漢人再也沒有湖心賞雪、溫酒飲茶的悠然心境了。
朱牆白雪,蠟染紅樓。
張岱本人,又何嘗不是那個看著大觀園崩塌的賈寶玉?
寫下《湖心亭看雪》時,他已年近半百、孑然一身,前半生的聲色犬馬恍如隔世。
大明覆滅多年,他依然執拗地落筆「崇禎五年」,在時間那頭刻舟求劍。
「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王朝的盛衰,放在萬古天地之間,不過是一枕黃粱、一場風雪。
強飲三大白分別時,「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整篇文章都是張岱的回憶,多年以後,他早已忘了過客姓甚名誰,卻唯獨忘不了那人來自金陵。
金陵,是明朝的舊都。
我們是舊都的人。
我們都是客居於此的流亡者。
他沒有辦法聲張思念,於是任由記憶里的故國雪就這樣蔓延了自己的一生。
如同曹植那場黃初八年的雨,落了千年還未停歇。
曹丕的「黃初」年號僅存在七年,宮闕萬間換了新主人,只有曹植還困在兄長還在時的舊年裡。
困住人的,從來不是雨雪。
從山頂下來,雪更緊了。
林紉芝本來應該直接從東門離開,可她突然想去看一看那棵樹。
古槐枝幹黝黑,孤零零立在寒風裡。三百多年前,大明朝在這裡走向終結。
雪是奇妙的介質,它可以掩埋王朝的痕跡,可以覆蓋故人的蹤跡,無形之間將生者和逝者相連,將千萬段互不相交的命運,置於同一片蒼茫天地之下。
哪怕林紉芝知道樹是近年重栽的,可是,當她站在它面前,和它淋著同一場雪時,內心還是百感交集。
文化和歷史是支撐著一個國家走向未來的底氣,正是這些虛無縹緲的古蹟坐標,將一個國家古往今來的人緊密地綁在一起。
林紉芝很喜歡史書上反覆讚頌的一個詞,氣節。
君王死社稷抵抗不了歷史周期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告訴後人:即使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也有人選擇站著死,而不是跪著生。
……
剎車聲在門外響起,一直托腮守在窗前等待的西西,立刻踩著小棉鞋,蹬蹬蹬小跑到玄關處。
舉著干毛巾,踮著腳往林紉芝頭上蓋,幫忙擦乾媽媽被雪淋濕的頭髮。
「你看看,不帶上西西大王一起去,拍雪景時都沒人幫你撐傘啦。」
小姑娘一邊動作,一邊跟小管家一樣,可愛地絮絮叨叨。
剛在沙發落座,白白端著一大杯薑茶過來,杯口上方還飄著熱氣。
「媽媽快喝,喝完白白再給您倒。」
林紉芝滿腔的悵然,一見到自家這兩個貼心寶貝,瞬間消隱無蹤。
薑茶順著喉嚨暖到心口。
勤務員含笑望著三人,等她喝完才輕聲提醒:「林同志,剛剛輕工業部的於光部長來電,說有事找您。」
白白扭頭看了眼日曆,瞭然點頭:
「噢,1月了,確實是於伯伯來電的時候了,今年比往年早點。」
「於伯伯真有毅力,每年都來邀請媽媽您參賽,這都第五年了吧。」西西跟著感慨。
話是這麼說,兩個孩子臉上卻很是藏不住的驕傲。他們的媽媽超級厲害,別人是爭著參賽,他們媽媽是被主辦方求著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