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去疾體內的氣血恢復了幾分，挽了個刀花後對著老王咧嘴一笑：
「謝什麼謝，你要是再少只胳膊，誰來給我算帳。」
老王憨笑道：「東家放心，沒有手我就用嘴打算盤，肯定不會算錯帳。」
陸去疾扶了扶額頭，「你那嘴還是留著舔其他東西吧。」
其他東西？
嘿嘿。
老王傻笑一聲：「不耽誤，一點都不耽誤。」
陸去疾眼珠子轉了下瞬間秒懂，隨後笑罵一聲：「去你大爺的。」
老王咧嘴直笑一聲：「好嘞。」
兩人說話間，春秋士周長安從小竹屋前走到了陸去疾身側。
陸去疾看著周長安，嘴唇翁動，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麼。
周長安出自青雲書院，青雲書院的覆滅卻是他一手造成的。
周長安見陸去疾有些扭捏，於是主動出聲：「怎麼？出村這麼久連人都不會喊了？」
陸去疾撓了撓頭，小聲沉吟道：「那倒不是，只是不知道說些什麼。」
周長安背負雙手，抿了抿唇道：
「太歲爺，您可是親手滅了青雲書院呢，怎麼現在無從下口了？」
陸去疾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您可以怪我，但青雲書院真的該滅。」
周長安怔了一下，繃緊的唇角漸漸舒展開來，深深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所以我並不怪你。」
陸去疾暗暗鬆了一口氣，窮秀才在出村之時給了他一張儒家紫符，這份大恩他一直記在心中。
有這份大恩在，若是周長安真的因為青雲書院的事情耿耿於懷，想要對他出手，他也絕對不會還手。
好在周長安是個真君子，明辨是非，沒有計較這麼多，不然陸去疾還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忽地，周長安仰頭看了一眼天穹，意味深長的說道：「陸小子，或許，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陸去疾也抬起了頭，看著風雲涌動的天穹，道：「是嘛？」
周長安抬起手，輕輕按在陸去疾肩膀上，道：「大奉太子此刻正在揚州巨鹿山與妖族大軍廝殺。」
「此去巨鹿山不過百里，趁著老天爺沒有反應過來，先將妖族大軍徹底湮滅吧。」
陸去疾眉頭輕輕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老天爺會開眼？」
周長安微微頷首：「會，只不過不是站在我們這邊。」
陸去疾眉頭緊鎖：「一定？」
周長安：「十成十。」
陸去疾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怔，不知道在沉思什麼。
周長安沒有打擾他，只是轉身走入了身後的小竹屋。
不久，天上的戰鬥迎來了尾聲。
所有的五境妖官在慕容長空、令狐劍等人的圍剿下被絞殺。
四境妖官則是被黃朝笙、李飛仙、猴子包了餃子，一個都沒逃掉。
徐子安披髮跣足，紫袍染血，袖子破了幾個大洞，腳下漂浮著三顆碩大的頭顱，
一打五勢均力敵，一打三不落下風，這便是他如今的實力，穩坐天下第一大劍仙的位置，比之李輕舟更勝一籌。
——
滿目瘡痍的大地。
李輕舟與那尊假仙的戰鬥迎來了尾聲。
李輕舟握著宴青亭，站在那尊假仙十步之外。
他的青衫破了七八處，桃花眼中布滿血絲，握劍的手在微微發顫。
氣力已經不足三成，劍意卻還在漲。
不是越戰越勇，而是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了青城山的舊時月色，想起雲朝朝在桃花樹下餵魚時被風吹起的那縷髮絲。
可惜，昔人不在，無盡哀愁，如潮水湧上心頭。
李輕舟抬起宴青亭，劍尖遙遙指向假仙眉心，眼角一滴淚悄然滑落。
那滴淚晶瑩剔透，順著臉頰滾下，落在劍身上，滲入劍紋之中。
宴青亭嗡地一顫，劍意赫然驟變。
先前凌厲的劍意在一瞬間柔了下來，柔得像三月的風，像暮春的雨，像故人臨別前最後那一眼回望。
可正是這份柔，比任何鋒芒都要可怕，因為黯然之意，比殺意更蝕骨。
假仙面色劇變，渾身汗毛倒豎，感受到了一股死亡的威脅。
「這劍意變了！」
假仙一咬牙，頭頂驟然浮現出一幅巨大的太極圖！
黑白二魚在圖中游轉，陰陽二氣如兩條巨蟒纏繞交織！
太極圖膨脹至三丈方圓，將他整個人護在身後。
他雙手運起雲手，掌心推出層層浩然正氣，與太極圖融為一體，築起一道氣牆。
轟——！
劍氣如天光降臨！
宴青亭的劍氣觸碰到氣牆的一剎那，氣牆如薄冰遇到了沸水，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假仙瞳孔驟縮至針尖大小，嘴裡擠出兩個字：「不可……」
唰！
劍光落下，假仙從頭頂至胯下，一分為二，兩半身軀向兩側緩緩倒去，倒地的速度很慢。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李輕舟的劍意怎麼會一瞬發生如此大的變化。
李輕舟一劍遞出後，氣力如潮水般退去，雙腿發軟，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去。
他下意識用宴青亭撐地，劍尖插進泥土中，堪堪穩住了身形，可身體還是晃了兩晃。
「李前輩！」
李輕舟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他單膝跪地，一手撐著宴青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滴在碎裂的地面上，滲入泥土。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穹，烏雲散去，陽光重新灑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贏了。」
李輕舟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宴青亭，劍身上那滴淚的痕跡還在，凝成了一道細小的水漬，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距離他十幾里的地上。
鎮北王高子幽躺在一塊巨石上，只剩下一手一腳，忍不住大笑一聲：「贏了。」
在他身後，一隻五境妖官身形扭曲，渾身上下滿是傷口，耳朵不翼而飛，眼睛被人生生扯了下來，死相極為悽慘。
至此，白沙渚一戰，人族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