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有風自從西南方向吹來，掠過滿地的屍骸與殘兵，吹起了伯謙那件早已被鮮血浸透的紅袍。
衣袂翻飛間，一張染血的儒家紫符從他袖中滑落，飄飄蕩蕩的落在了陸去疾腳邊。
那紫符上的硃砂字跡已被血水洇糊了大半，但仍依稀可辨是一張儒家紫符，其上符文，鐵線銀勾，似是妖天子相柳的手法。
顯然，伯謙至死都沒有動用過這道符。
陸去疾眼睛微微一眯，蹲下身子，兩指夾起那張紫符端詳了片刻。
隨後，他回頭看著伯謙的屍首，笑了笑：「倒是個有骨氣的。」
說話間，天邊最後一抹暮色沉了下去，夜風漸起，裹挾著戰場上濃重的血腥氣吹得陸去疾衣袍獵獵作響。
他垂眸看了看那具已經沒有聲息的軀體，幽幽一嘆：「可惜命短了些。」
說罷，他將那張紫符疊好收入袖中，轉過身去，看向遠處火光沖天的戰場。
隨著黃朝笙、猴子、徐子安等一眾大修士如隕星般砸入妖潮，整個戰場的局勢在剎那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上官長夜手持長刀，刀罡橫亘數百丈，每一刀落下便有數百妖族化為齏粉。
所過之處，屍橫遍野，生生在妖潮中犁出一條血色長溝。
戚歌笑更是囂張至極，單手撕裂一頭妖將的胸膛，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江南，萬勝！！！」
聲若洪鐘，震得方圓數里的妖族大軍耳膜破裂，口吐鮮血。
……
這群五境大修士，無一人不是過江猛龍，在妖潮之中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而最為過分的，當屬徐子安與李輕舟。
二人竟從同一處殺入戰場，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兩道驚天劍意與刀光猶如一把巨剪，硬生生將那密不透風的妖潮從中間一分為二！
所過之處，妖族殘肢漫天飛舞，鮮血如雨般傾灑而下，在二人身後留下一道看不出盡頭的真空地帶！
徐子安一人一劍，殺得妖族哭爹喊娘，劍氣所過之處，妖潮如退潮的海水般向兩側翻湧。
李輕舟緊隨其後，劍光鋪天蓋地，將那些試圖填補空缺的妖族盡數斬殺。
二人配合默契無間，殺得妖族大軍鬼哭狼嚎。
黃朝笙與猴子等人也不遑多讓，四境大修士的威壓盡數釋放。
那些低階妖族只覺天塌地陷，連逃跑的力氣都被壓榨殆盡，只能跪伏於地，引頸就戮。
三千三境劍修更是如魚入水，劍光交織成一張大網，將妖族大軍切割成數十個小塊，逐一絞殺。
剎那間，妖族士氣一落千丈，原本兇悍無比的狼騎開始掉頭奔逃，那些妖將也面露驚懼之色，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幾十萬妖族大軍如同一盤散沙，已有潰敗之勢，戰場之上哀嚎遍野。
至此，妖族敗局已定。
忽然，陸去疾感受到腳下的土地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顫。
那震顫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陸去疾停下了腳步，猛地向後看去。
只見身後那具本該徹底冷卻的屍體，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詭異的生機，像是寒冬枯木的枝頭忽然冒出了一片不合時宜的綠芽。
緊接著，一陣骨骼摩擦的聲音響起，像是有人踩著碎瓷片在地上緩慢爬行。
伯謙站了起來。
準確地說，是伯謙的屍體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其怪異，四肢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節一節的挺直，關節彎曲的角度與人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隻被人提著後腿的螞蚱在努力模仿人的站姿。
他的腦袋只剩下一半，另外半邊被陸去疾踩入了地下，顱骨碎裂，腦漿與血水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剩餘的半張臉卻依舊保持著生前的表情，青筋暴起，看著極為瘮人。
他那雙豎瞳已經渙散了，卻又在渙散之中凝聚起一抹幽綠的，看起來不似活物。
伯謙嘴唇一張一合，聲音沙啞而斷續，像是從一口枯井的底部傳上來的迴響：
「陛下……陛下……」
這都不死？
陸去疾瞳孔驟縮。
他聽說過儒家浩然正氣護體不滅的傳聞，可像是伯謙這般半個腦袋都沒了還能站起來的，他聞所未聞。
或許，這已經不是活了，而是死而不僵。
陸去疾沒有猶豫，腳尖一旋，腰胯發力，一刀劈出。
「轟——！」
百丈刀氣破空而去，勢大力沉，裹挾著肉眼可見的扭曲氣浪，沿途將地面切出一道深達數丈的溝壑！
刀氣快到了極致，眨眼間便至伯謙身前！
就在刀氣即將觸碰到伯謙屍首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伯謙身前憑空凝聚起一道血氣護盾，表面呈暗紅色，流轉著密密麻麻的妖族紋路！
咚！
刀氣斬在護盾之上，發出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護盾劇烈顫抖，表面裂紋蛛網般蔓延開來，卻始終沒有碎裂。
就借著這一瞬間的掩護，伯謙的雙手開始翻動，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掐出一道又一道玄奧手印。
每掐出一道手印，他身上便爆出一股血氣，身上的紅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殘存的半張臉扭曲到了極致，頸骨咯咯作響，腦袋以一種詭異的角度仰起，對準蒼穹。
他仰天嘶吼道：「天闕開，眾生滅！」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道金光從他殘破的頭頂沖天而起，直射天穹。
那道金光粗不過尺許，細看之下卻內蘊乾坤，光中隱約有山川日月、樓台殿閣流轉，似是封印著一座完整的世界的投影。
金光破空，速度快到陸去疾的刀氣都追不上。
「不好！」
陸去疾心頭驟然一驚，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丹田深處炸開，順脊背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天穹，瞳孔猛然一縮。
原本漆黑的夜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中央，猛然向內一扯！
蒼穹以金光入雲的那一點為圓心，開始旋轉，雲層被攪碎，星光被吞噬，一圈又一圈的光暈從那個點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大，從最初的水缸大小，到方圓百丈，再到數十里，最後幾乎覆蓋了半片天穹。
漩渦的中心，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