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去疾從未想過與天下修士為敵。
但真要到了那一天,他也不會退縮。
於他而言,井中真龍無疑是此生最大的恩人,做人,不說以德報怨,最起碼要知恩圖報。
至於余蒼生口中所說的「沒了真龍苦的是百姓」,他則是不敢苟同,甚至不屑一顧。
為何要苦了真龍而福澤天下?
難不成它生來就欠天下人的不成!?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損一毫而損天下不取也。
真龍不欠天下人的。
但他陸去疾的的確確欠真龍的。
直視著余蒼生那雙看穿一切的眼睛,陸去疾擲地有聲道:
「我家鄉有句話說的好,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倘若天下修士真的群起而攻之,我也會站在它身邊。」
聽聞此言,余蒼生古井不波的瞳孔中泛起了漣漪。
陸去疾這番「蠢」話,讓他心弦一顫。
「明知利害關係,卻依舊選擇一條死路?」
「有意思……」
余蒼生從棋簍子中拾起一枚黑色棋子,將其落於天元處,輕聲問道: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若是選擇站在真龍那一方便是失了大義,屆時,誰都護不住你。」
「僅靠你一人之力,安能鎮住整個天下?」
陸去疾沒有急著反駁,而是低頭看了一眼黑白棋子交錯的棋盤。
緊接著,意念一動,天不戾頓時出現在手中。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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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余蒼生的面,陸去疾竟然將天不戾猛地拍在了棋盤之上。
霎時間,黑白棋子灑落一地,棋盤瞬間四分五裂。
「我還年輕,我想想試試。」
陸去疾的聲音響起,帶著一股堅定。
余蒼生看著四分五裂的棋盤微微一愣,小聲呢喃道:「單憑手中刀?這便是你的破局之法?」
「試試。」
陸去疾再次說道。
余蒼生扭頭看向陸去疾,嘴角莫名上翹,笑了起來,「試試?」
陸去疾點了點頭,「試試。」
說話間,兩人對視了一眼。
余蒼生從陸去疾臉上看到了久違的自信,久違的意氣風發。
那年十八,他入廟堂又何嘗不是這般意氣風發?
憶往昔,才子佳人,自是羽衣卿相。
現如今,耄耋老朽,不過斷脊之狗。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
嘆惋了一聲後,余蒼生笑而起身,伸手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後,朗聲一笑:
「好一個蟄梟太歲。」
「那老夫就在天上好好看看,你最後能不能成為那「人間無敵」。」
不知是否錯覺,陸去疾總覺得余蒼生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好似多了一絲生氣。
他抬頭看著冠正氣清的余蒼生,試探道:「病樹前頭萬木春?」
余蒼生淡然一笑:「斜陽一照不及春。」
說著。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浮動的白雲,眼中滿是眷戀。
隨後,他將雙手背負在身後,對著陸去疾問了聲:
「陸去疾,不知道你有沒有在大天人口中聽過這麼一句話「山間有修士,以廟堂為餌,垂釣新生,視人如彘,妄稱仙神」。」
陸去疾仔細回憶了一番,瘋道士給自己天書之際好像真的說過這話。
旋即,他問道:「瘋道士是說過這話,但這個不是代指修行宗門嗎?」
余蒼生搖了搖頭,反駁道:「不是,就算是四大頂級宗門中的佼佼者,頂多也就自稱一聲大真人,安敢自稱仙人?」
陸去疾追問道:「那什麼才是真正的仙人?」
余蒼生神秘一笑,擺手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聽到這話,陸去疾翻了翻白眼,「藏著掖著有意思嗎?」
「再說了你都要死了,為何不能全部告訴我?「
這般直言不諱,戳痛了余蒼生的心。
他不由的翻了個頂到天的白眼。
「老夫不想告訴你,不可以?」
「那個東西不可名狀,老夫可不想招惹。」
余蒼生的話音剛剛落下。
迴廊上的東方業忽然開口道:
「余閣老,一盞茶的時間到了。」
聞聲,陸去疾將天不戾重新收入紫玉腰帶中,沒有選擇繼續追問,而是抬頭看了一眼余蒼生,靜靜的說道:
「你的時間到了。」
「外面天羅地網,你逃不掉,不如死在我的刀下。」
「我會給你一個痛快,如何?」
「就這麼想殺我?」
余蒼生從容不迫的問道。
陸去疾的聲音一冷,道:「當初我出京都之際,你大肆宣揚天書在我身上的消息,導致我被大半個江湖高手追殺,這件事我可還記得。」
「況且,此行我不僅僅是為我而來,也代表了它。」
「它?」
余蒼生不屑一笑,嗤笑一聲:
「我余蒼生當初獻上《囚龍策》乃是福澤天下之舉,囚真龍而澤天下,大義應當在我!」
「無論是你陸去疾,還是東方朔,甚至是死去的啟昌帝,都沒有資格審判我!」
話落,余蒼生毅然決然的走出了涼亭。
不過,他並未對陸去疾動手。
因為陸去疾的身份註定他會和大虞站在對立面,是覆滅大虞的不二人選。
三姓七望覆滅,余家上上下下吊死在夫子樓內,他心中不是沒有氣,相反,他怒意滔天。
殺陸去疾一人根本不足以解恨,他要留陸去疾一命,讓其去推翻大虞苦心經營的萬年基業,以此祭奠他余家死去的眾人。
就在余蒼生走出涼亭的一瞬間。
陸去疾耳邊忽然響起周敦的聲音:
「陸小子,余蒼生並不想束手就擒!」
「你趕緊離開余府!」
聽陸去疾沒有猶豫,腳下生風,化作一道殘影徑直朝著余府外逃去。
他雖然想殺余蒼生,但一個五境大修士的反撲還不是他現在能抗衡的。
陸去疾走後的幾個呼吸。
迴廊之上的大千歲王冕和武安王東方業瞬間出現在余蒼生左右。
與此同時,周敦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余府上空。
三人的氣息不再收斂,各自爆發出了獨屬於五境大修士的恐怖威壓。
他們同時看向了余蒼生,意思再明顯不過——既然你不想體面,那我們便為你體面。
然,他們還是低估了余蒼生這尊四朝元老。
江南土壤浸染出來的讀書人,不缺篤行文氣,也不缺血性風骨。
豈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接下聖旨、與陸去疾在涼亭中閒談,也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臣,余蒼生,請大虞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