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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噫吁嚱,明武死,飛舟啟

2025-10-09 02:43:32 作者: 聽賴寶的話

  她想東方朔死嗎?

  一年前肯定想。

  畢竟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死在了東方朔手中。

  但此時此刻的她卻不想,因為她覺得東方朔比她更適合這個位置。

  在無人所知的地方,東方瓔珞曾經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我真的能做到他這種地步嗎?」

  答案是不能,至少一年前的她不能。

  懷揣著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東方瓔珞踱步行至東方朔身前。

  「皇姐,你來了。」

  東方朔抬頭看了一眼東方瓔珞,蒼白如紙的臉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我……」

  東方瓔珞朱唇輕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是呆滯在原地,目不轉睛的盯著東方朔,臉上流露出一抹愧疚來。

  

  東方朔如今的模樣實在和她父皇臨終之前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只要看到東方朔,腦海中便會不由自主的浮現出自己父皇那張臉。

  有些事情,只有天知道。

  不……面前的東方朔也知道。

  東方朔的手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指向身旁那個冰冷的、空無一人的位置,細若蚊蠅道:

  「我記得四歲之前皇姐你經常背著我在宮內閒逛,背著嬤嬤們去看看星星,去看月亮。」

  說出這話的一瞬間,東方朔好似不再是君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個被無邊孤寂與沉重責任壓垮,需要一個依靠的弟弟。

  東方瓔珞也陷入了回憶,纖纖玉手不由得顫抖了幾下,目光柔和了幾分。

  咳咳…

  東方朔枯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陣被壓抑的嗬嗬聲。

  聲音乾澀而痛苦,每一次都像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見此一幕,東方瓔珞實在有些於心不忍,「……真的無力回天了?」

  「沒了。」東方朔頭髮凌亂地垂下,遮住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聲音沙啞道:「皇姐,小時候你背我,現在換我來背你可好?」

  東方瓔珞眉頭緊蹙,上前一步,輕聲道:「你這樣子怎麼背我,還是換我來背你吧。」

  東方朔猛然抬起了頭,盯著東方殷落,不容置疑的說道:




  「朕來背你!」

  「這是朕的最後一道命令!」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整個養心殿瀰漫著一股令人跪服的威嚴,無人敢忤逆。

  東方朔從橫長的門檻上踉蹌著站了起來,踱步走到東方瓔珞身前,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俯下身,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她背在了自己瘦骨嶙峋的背上。

  「皇弟……」

  東方瓔珞的聲音多了一絲哭腔,雙手小心翼翼的環住東方朔的脖子,生怕把他壓垮了。

  「皇姐放心,朕,還有點力氣。」

  東方朔喃語了一聲,緩緩轉過身朝著著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踏得極沉,腳下踩著的好似不是金磚,而是他不斷逝去的生命。

  每走一步,他便會交代一些事,一些事關大虞國祚的大事。

  「司徒賀是個大才你不能不用,更不可因為奪嫡的原因對他心生間隙,若是你真的不想用他,那便讓他乞骸骨,給他和司徒家一條生路。」

  「我知道你和陸去疾有些淵源,但他的真實身份是大奉的嫡長子,無論如何他必須死,我已經派遣司徒賀和蘇子路下江南,準備剷除他的根基。」

  「京都我也暗中布下了死局,只要他一回來,武安王東方業,大千歲王冕,帝師周敦,山水司主江慕白,四個五境大修士便會聯手將其誅殺!」

  「帝師我也已經布下一場精忠報國的戲碼,殺了陸去疾之後,邊疆勢必大亂,你一定要下令讓周敦前往邊疆,我會讓他死在那裡。」

  「至於那白髮大妖建制立國的事,我也為你布好了後手……」

  一向寡言的東方朔說到唇焦口燥也不罷休,他有太多放心不下了。


  東方瓔珞聽得也很認真,歷經修為喪失,大起大落之後,她的心性比之前沉穩了許多,眼界也開闊了許多,許多話都能聽進心去。

  呼呼~

  一陣寒風不知從何而起。

  吹起了養心殿之內的蠶絲紗帳。

  寂寂無聲的殿內響起了「嘩啦」聲,散發出了一股詭異而悲壯的氣氛。

  終於,歷經一百六十步。

  東方朔終於將東方瓔珞背到了龍椅前,只不過他的身子再也直不起來。

  東方瓔珞從東方朔背上下來,想要伸手扶起他,卻被東方朔的打斷。

  「別管我……」

  「坐……上……去……!」

  東方朔指著龍椅發出了一道近乎嘶吼的聲音!

  猶豫了一會兒。

  東方瓔珞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邁開了步子,坐上了那張冰冷的龍椅。

  本是如願以償的事,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現在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天下二字到底有多重。

  看著龍椅上的東方瓔珞,東方朔突然俯身一跪,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大聲喊出了一聲——「恭迎大虞新皇登基!!!」

  他的聲音迴蕩在養心殿之內,

  迴蕩在東方瓔珞心頭。

  如雷貫耳,久久不絕。

  不知怎的,聽到這一聲,東方瓔珞眼睛肉眼可見的紅了,鼻子異常酸澀。

  不知過了多久。

  寒風停歇,殿內燭火依舊搖曳。

  東方朔用自己的生命,為他的皇姐加冕,為大虞萬年基業找到了新君。

  從今日開始,大虞徹底交到了東方瓔珞手中。

  而他也是時候落幕了,至於身後名什麼的,他更是不屑一顧,甚至已經暗中交代過司徒賀,他死後會攬下所有的罵名,任由文人墨客口誅筆伐,任由天下人唾罵,為東方瓔珞養出明君之名,為大虞最後盡一份力。

  「老頭子,我還了皇姐一個皇權獨大的朝綱,沒讓你失望吧?」

  東方朔小聲呢喃了一句之後漸漸沒了聲響。

  東方瓔珞靠近之際發現,東方朔死前嘴角含笑,無怨無悔。

  明武二年,正月十七。

  帝崩於養心殿,秘不發喪,宗室一眾高手歸京,公主東方瓔珞重新出現在皇宮之內,沒有絲毫阻力,直接接手了朝政。

  ——

  啟昌二百零九年,夏。

  暮色四合,宮牆內的喧囂漸漸沉寂,只剩下幾聲歸巢的鳥鳴。

  朱紅的宮道上,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正背著一個更小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走著。

  那是一位少女,身著一件素雅的鵝黃宮裝,雖未施粉黛,眉眼間卻已有了幾分溫婉的秀麗。

  她背上的小男孩約莫三歲大小,穿著一身小小的錦袍,小腦袋歪歪地靠在她的肩窩裡,像一隻慵懶的貓兒。

  「皇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呀?」

  「要是大嬤嬤知道我們逃學了,肯定少不要責罵,要是告訴父皇了,那可就不好了。」

  小男孩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軟糯地在少女耳邊響起。

  「怕什麼,出了事有我擔著。」

  「你從小身子骨就弱,我看書上說在太華池曬星星可以增強體質,我準備帶你去曬曬。」

  少女的聲音清脆而溫柔,腳步放得更緩了些,生怕顛簸了他,「你且閉上眼,我數到三再睜開。」

  小男孩頗為感動,聽話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顫動。

  少女穩穩地托著他,穿過一道道宮門,繞過一片片寂靜的假山,小心翼翼的躲著宮女太監。

  晚風拂過,吹起她鬢邊的一縷碎發,晚霞照亮了她堅毅的臉龐。

  「好了,可以睜開了。」

  不久,小男孩聞言緩緩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湖面,湖邊的幾株老柳樹垂下萬千絲絛,在風中輕輕搖曳。


  幾隻晚歸的鴛鴦在水面劃開一圈圈漣漪,遠處宮殿的飛檐翹角,在天際線上勾勒出寧靜而壯美的剪影。

  「哇……」男孩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嘆,小手不自覺地環緊了皇姐的脖子。

  少女輕笑一聲,走到湖邊的白玉欄杆旁,小心翼翼地將他放下來,「喜歡嗎?聽他們說太華池的池水有奇效,在裡面曬曬星星就能長得很高很壯,到時候父皇就會喜歡你了。」

  小男孩趴在欄杆上看著四周的人一切,漸漸入了神,小聲呢喃道:「喜歡……」

  少女就站在他身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目光中滿是寵溺。

  她沒有看湖,也沒有看遠處的宮殿,她的眼裡只有這個從小身子骨就弱的弟弟。

  父皇曾經告訴過她,她是皇室長姐,要多多照看弟弟們,其實,不用父皇告訴,她也會好好照看這些弟弟

  畢竟,做姐姐的,哪有不喜歡弟弟的。

  小小的手,大大的頭,多可愛啊。

  不久,夕陽的餘暉將姐弟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溫柔地投映在古老的宮牆上。

  在這一刻,沒有君臣之別,沒有宮規禮法,只有最純粹的親情,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里,開出了一朵最溫暖的花。

  入夜。

  池水靜謐,倒映著漫天星河,仿佛天上人間在此交融。

  她試著讓弟弟脫了衣服進入太華池裡泡一泡,希望他的身體能變得好些。

  小男孩沒有猶豫,脫了衣服照做,誰料剛一下水,「咕嘟」一聲便沒了影子。

  見狀,少女急得哭出了聲,也跟著跳了下去。

  聞聲,趕來的宮女太監見狀趕忙跳下水中將兩人救了下來。

  因為這件事,宮中鬥爭愈演愈烈,公主欲要謀害二皇子的消息不脛而走。

  數千宮女太監被斬首示眾,太華池更是被下令填平。

  小男孩在生母的強硬示意下,再也沒親近過少女。

  少女在父皇的責罵之中漸漸疏遠小男孩。

  從此兩人越走越遠,朱紅高牆之內,再無親情可言。

  ——

  ……

  皇宮深處。

  有一老僧盤膝而坐口中念著往生經:

  「慈航普渡,彼岸花開,聞我法者,脫離苦海……」

  隨著他最後一聲落下,旁邊的一株曇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謝,一瓣一瓣地,溫柔地垂落、合攏,仿佛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告別。

  老僧不是別人,正是金剛寺主持慧空。

  他看著那株快速凋謝的曇花心有所感,自言自語道:

  「你曾經問我什麼叫做命運,我說命運如同桌前的油燈,火焰向上,淚流向下。」

  「對此,你不屑一笑,並且一字一句的告訴我你不信命,你說人定勝天。」

  「後來,你贏了,如今,你死了,輸贏參半。」

  「或許,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才是世間真理。」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走好。」

  慧空閉上了眼,繼續念著往生經。

  ……

  另一邊。

  一架飛舟從京都校場緩緩起飛,且越升越高,地面上列陣的軍士逐漸縮小如蟻,巍峨的宮殿樓閣也化為了一個個小點。

  當它升至雲海之側,周遭的雲霧被舟身激起的天地元氣盪開,形成一片流轉的光暈。

  第一次乘坐飛舟的陸去疾真可謂是眼界大開,同行的二戒和尚、陳白衣等人都已經進入船艙的房間休息了,他卻還在甲板上閒逛,像是劉姥姥逛大觀園一樣東看看,西看看。

  「這飛舟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甲板之上還沒有風」

  「這僅僅靠符籙就能實現?不符合常理啊…」

  正當他愣在甲板上思考之際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了他身後。

  「你就是陸去疾?」

  來人高二米有餘,頭戴君子冠,話音卻顯得十分醇厚,沒有一丁點惡意。


  「正是」陸去疾反應過來,轉過身看著來人,好奇道:「敢問閣下是?」

  來人撫了撫鬍鬚,輕聲道:「陳子初。」

  陳子初……

  陸去疾先是沉吟了片刻,而後猛然一驚。

  青雲書院院長!?

  難不成是來為陳白衣報仇?

  陸去疾警惕的問道:「不知道陳院長找我所為何事?」

  陳子初打量了一眼陸去疾,擺手安慰道:「你放心,老夫沒有惡意,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我不會摻和。」

  「老夫來找你,只是想看看見見你的飛白體和天骨鶴體。」

  「可否不吝賜教?」

  說著,陳子初一揮手,一張紅木桌子憑空出現,桌面還有上好的筆墨紙硯。

  ps:四千字大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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