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是城市中最高的建築。
在規則的限制下,沒有任何建築可以比教堂還高,哪怕是帝國王族的王宮。
有人曾言,王有許多個,而教皇卻只有一個。
很難想像,在一個超凡遍布但沒有自己真正神明世界裡,教皇可以有那麼大的權利。
這其實完全得益於一個人。
那就是聖騎士王——黃昏騎士。
以黎明與荊棘為教義的神權,卻出了那麼一位以黃昏為名的騎士。
『黃昏與黑暗過後,就是黎明,而我,將以黃昏之名掃清黑暗!』
這是他的誓言,沒有人想到,這個黃毛奴隸,可以帶領教會走到這樣一步。
他受命於危難之間。
他是最早的一位靜默騎士。
沒人懷疑他的忠心,他,無疑是出眾的。
甚至為了他,教皇還下令廢除了數百年余的奴隸制,時境變遷,一晃,四五十年都過去了……
沒有多少人還記得他的出身了。
太多人忘記了他做的事,逐漸的,他的聲譽從一面到的讚許,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不過,那又如何?
他不在乎這些,他甚至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控制的,對於他而言,只有是否敵人之分。
只要確定了敵人,哪怕嬰兒,他也不會放過。
任何玷污教義者,在他看來,都是敵人!
幾乎沒人知道,這位聖騎士王經歷什麼,也幾乎沒人知道,為什麼他那麼熱衷於行走世界各地。
但青知道,這是為什麼。
黃昏的餘暉,將整片世界都照的橘紅。
「喝點吧,對於腦子,可能有好處。」一隻手伴隨聲音出現在了那個男人的身旁。
黃側頭望去,看到那位一直都不怎麼對付的亡國王子——青。
「我看日落,還是喜歡一個人。」雖然黃嘴上是那麼說著,但他很誠實的接下了青遞過來的魔藥瓶。
這是城中著名的飲料——奧摩酒。
曾經用於恢復法師精神力的魔藥,如今卻被這群騎士貴族製作成了酒。
「我看倒是不見得。」青並沒有像黃那樣靠坐在屋頂,他其實習慣站著。
「我最近,倒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的話變多了,另外還有,你最近這些日子,為什麼總跑到流星城去。」黃說著仰頭灌了一口奧摩酒。
落日的餘暉照射在他的臉頰上,將他側臉的魔紋映照的發黃。
「我不也追究,你去找他嗎。」青笑拿出了一本厚重書籍,隨後解釋了起來:「我當然為了去還書的。」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學。」黃沒有在意青口中若有所指的話語,他的目光眺望向了太陽。
他的人生只有兩件事——看日落,守承諾。
他承認,自己不是個好人,但他,是守承諾的,他很早之前就下定過承諾——誰將他從那個鬼地方帶出來,他就效忠誰。
只是沒想到,自己能活那麼久。
「人活著,總該有點目標的吧。」青也沒有在意黃的調侃。
他這一生的好學,都成為了破壞魔網結構的助力。
背叛的罵名,註定跟隨著他。
若不是他的反水,法師依靠著魔網,誰勝誰負,還這不好說。
那些完全上傳至魔網的意識,幾乎是不滅的,那些傳奇法師甚至只需要定時更換軀體就行了,或許是幾天,或許是幾年。
他們唯一需要在意的,便是自我意識的保留。
魔網的侵蝕,會讓他們的意識走向兩個方向——過於的極端化;又或是過於的無情化,直至自我意識的終焉來臨。
這是無法逆轉的,唯一能遏制其進程的,只有意識之間的融合與同化。
總之這二者,與民眾而言,都是災難。
「目標嗎,哈哈哈哈。」黃忽然笑了,他將酒水撒落在了屋頂之上。
大笑幾聲後,黃停了下來,他說:「世界從來就不會因為思想與目標而改變,一切不過是權利與力量之間的工具罷了,有用則用,無用則棄,你我皆是工具,工具,就不需要目標。」
「按照你這樣的說法,我應該還在你們的對立面才是,為何我們不能成為自己的主人呢。」青的思緒似乎也隨著話語回到了過去。
他的父親似乎在很早前,就預見了答案。
「我的孩子,不論你未來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愛著你。」父親總教導他,一個君王,應該做到無情與孤獨。
但他卻對自己,帶著一份真摯的情感。
「那我,以後要是變了呢。」年幼的青,在當時並沒有發現到父親神色略微的變動了一些。
面對這樣的問題,這君王罕見的沉默了片刻,似乎創建帝國,治理國土,都沒有這個問題來的慎重。
「人總是會變得,我的孩子,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主人。」君王擠出了一絲微笑,他摸著青的腦袋說道:
「很高興,我還有機會看見不一樣的你,這片國土以及上面人民,就是為你的出生而存在的,若沒了你,那一切,也就失去了意義,我的孩子,我永遠愛你。」
而誰也沒想到,在多年之後,這對父子竟會進行一次生死宿命的廝殺……
「父親,你都知道了!」
「澤爾,你應該叫我王。
我只是老了,但並沒有變的愚蠢,但我並不痛恨你的背叛,我只是心痛,心痛你做的不夠好,你應該在果斷點的。
我給過你機會了,可能卻沒有把握住,我的心臟一直在右邊,可你卻連這點,都沒記住。
還有,你的毒藥,也該準備的更烈一些才是。」君王拔出了插在左胸上的破魔匕首,將其丟在了地上。
「不,我只是……我只是……」青慌了神,面對父親。
他永遠只是個孩子。
「不必解釋了,讓我們,進行最後的決鬥吧,沒有人會干擾到我們的,我很高興,你起碼不是那麼的優柔寡斷了。
但你在乎的東西太多了,那都會成為你的弱點,要知道我平日裡可不是那麼教導的,你這個樣子,可壓不住任何人。」君王用他的威嚴遣散了眾人。
他走從牆邊,拆下了兩把長劍,將其中的一把拋給了青:「就用最古老的儀式戰鬥吧,就像以前那樣。」
青在當時並不知道。
其實他的父親,是在給他機會,讓他用魔法去偷襲自己,這位超越了傳奇的法師,居然會主動提出用劍來戰鬥。
這難道不荒誕嗎。
這確實荒誕,但以當時情形,青卻沒有想那麼多……
青並沒有看到父親臉上的失望。
「畏首畏尾的!我是怎麼教你的!你這樣子,該如何踏上巔峰!我們現在敵人,是敵人,你知道嗎!」
感受著青的攻擊,這位君王的話語中多了幾分憤怒。
他對這位繼承人,有些失望了。
「巔峰,巔峰,我不要什麼巔峰!你從沒問過我的意見!為什麼還要修煉,還要加深魔癮,魔癮只會害了所以人,魔網不該存在!」
青的攻擊被屢屢擋下,眼前這位超越了傳奇的法師,劍術其實並不差勁。
他們彼此太熟悉對方了。
或許青的確很有天賦,但相差了三十年的人生經歷與經驗,就註定了他弱上一籌。
吼出那些的青並不知道。
他的父親早已註定了結局,君王何嘗又不知道這些呢。
只是有些東西,得靠力量來維持……
仁慈的君王,註定無法在接下來的舞台中活躍下去。
最終劍光交錯之間,君王挑翻了青的劍,他將劍橫在青的脖子上說道:「一位君王,不該被任何事情擾亂了心智,憤怒是無能的表現,既然無法做到準備周全,那就應該有著應變的心態。」
劍痕架在青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工具就是工具!」
在青恍惚之間,眼前的身影卻發生了變化。
銳利的聲音刺破了他的回憶。
那持劍的身影變成了一位黃髮男子。
「呵,你怎麼認為,那是你的事情,莫非,你也想和打一架?我的劍,也未嘗不利!」青冷笑了一聲。
面對態度囂張的青,黃終究還是沒有動手:「滾吧,別讓我在看見你。」
他不想在這裡動手,更不想在黃昏時戰鬥,他只想安安靜靜的享受接下來的時間。
青用兩根手指挪開了劍刃。
「我來這,只是為了告訴你,武弊,他回來了,僅此而已。」說罷青便縱身越下了房頂。
獨留下了黃一個人。
黃伸出手掌看了看,又起抬頭看了看,而一群大雁,也正巧在此時飛過了上空。
他冷哼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隨後彎腰撿起了那還剩餘些酒水的瓶子,將裡面的最後一點就灌入了喉嚨之中。
黃昏,也在此刻,迎來了終結。
就像大部分通俗故事的結尾一樣,青的回憶結尾,也恰在黃昏。
街邊楓葉還在零零散散而下,只是相比一個月之前,倒是奚落了不少。
青絲毫不在意的拾起了地上的一片,地上也好,樹上也好,空中也罷。
這些楓葉對他而已,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反正都會都會化作泥土。
「青大人!」莉莉安小跑到了他的身邊。
她沒有詢問青的計劃做的怎麼樣了。
她所做的,只有追隨,是青將她解救出來的,理應如此。
「莉莉安,說了多少次了,私底下,不要喊我大人,你應該做自己的主人。」青用手輕輕的撫去了一片飄落在少女頭上的落葉。
他的目光不在像以往那般銳利了。
「是,澤爾先生。」
聽到這,青才擠出一絲笑容:「那麼莉莉安小姐,你剛剛又去做了什麼呢?」
「諾。」少女提起了左手上的布袋子,隨後用兩隻手將其拉開,把裡面的東西呈現在了青的眼前。
滿滿一袋的樹果。
「碧藍果、鷹啄蘿……莉莉安,你弄那麼多樹果乾嘛?」青隨手拿起了一顆赤紅如火的棗子啃了起來。
他早就失去味覺和知覺了,其實吃什麼都一樣。
「大人之前說過,你喜歡吃精靈樹果,莉莉安也不知道您喜歡那種,就多買了些。」見青開始吃了起來,少女的容顏也變得舒緩了許多。
「嗯……還不錯。」青略做評價道,隨後也不在意少女的神情,直接轉過了身。
他也沒想到,自己的隨口一句話,會讓別人記那麼久:「好了,等會有的你吃的,我們該走了。」
「好吧,那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去哪?」莉莉安也拿起了一顆一模一樣的水果,將其丟進了嘴中。
她也想嘗嘗,青大人喜歡的味道。
只是沒嚼幾口,她面色就開始變得非常詭異……
那麼苦的東西,青大人是怎麼吃的下的?
這是哪個部族的樹果啊喂!
真想給大人嘗嘗自己部族的樹果,那才是一等一的美味呢。
「說了,不要叫我大人。」走在前方的青並沒看見莉莉安的表情,在糾正完了稱呼之後才說起了此行的目的:
「我們接下來,當時是為了去一位朋友,或者說,是兩位,不過都沒差,到了流星城,你便知道了。」
「哦……」莉莉安在悄悄了吐了吐舌頭與口水後,才抬起頭看向了青。
留給她的,也只有一個背影,一個威嚴安全的背影。
『大人要是能一直那麼溫柔就好了……』莉莉安心中想道。
她並不知道,這份溫柔的背後,是一份怎麼樣的殺戮。
而青的思緒,也接回到了之前的回憶之中。
那場戰鬥。
他本沒有贏得可能,父親知道自己一切的弱點,十八年的智慧,又怎能與半個世紀的存在媲美……
可他,還是贏了。
贏得……一無所有。
「我的孩子,我的傻孩子,我一步步看著你的長大,這片國土不是我的驕傲,我的驕傲從來就只有你。」
當青絕望的閉上雙眼時,劍卻摔落在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時,頭上已然多了一頂皇冠。
「我的孩子,真正的王,其實並不該用著多餘東西來點綴,王,就是王,只是,作為一個通俗的父親。
我依然想將一切能給你的,都交給你,這片國家,這方世界,這一切……
我想看著你真正的長大。
我想看見,每一天,都變得不一樣的你。
可惜了……」
君王的嘆息讓青清醒了過來。
「父親……」當青想開口說些什麼時,君王卻繼續說教了起來。
「原諒我的嘮叨,澤爾,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沒能看見最終的樣子,我真的很遺憾。
或許,是我之前做錯了吧……
但……我始終愛著你。
抬起頭!挺直腰!澤爾,君王不需要其他的東西點綴,只需要這份傲氣,便足夠了。
我很高興,你能有自己的想法。
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好好的走下去吧,你的路應該還很長。
這是你該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所以……你不該輸的!」
……
從此,他就沒了弱點……
「父親……可……王,不應該是為了子民而戰嗎……」青將書籍的封面正了過來,他看著封面喃喃自語了一句。
他從小不理解,為什麼父親總會教給他一些矛盾的道理。
時光並沒有帶走他的疑惑。
就如同,那一抹消之不去苦澀一般……
「青大人,你怎麼哭了?」
聽到了莉莉安的話語,青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留下了淚水。
「沒什麼,流淚並不是弱者的專屬,生理反應罷了,就是有些東西,我實在是想不通而已……」
青在此時甚至都沒有在意莉莉的稱呼。
「那您能找到答案嗎?」
「也許能吧,也許……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