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以祿東贊為首,君沙瑟畢、統特勒緊隨,數十名藩邦使者魚貫入殿。
一番見禮過後,祿東贊上前一步,朝李世民拱手道:「天可汗陛下明鑑!外臣等此番冒昧覲見,實因心中惶恐,百思不解!」
「吐蕃僻處高原,仰慕大唐文明久矣,一心交好,願為藩籬!和親之事雖未成,然我贊普與吐蕃上下,對天朝的敬仰之心,日月可鑑!」
「兩國相交,貴在誠信,亦重「禮」字!厚往薄來,乃天朝上國款待遠人之仁德,亦是四方諸國傾心歸附之根源。」
「此例一開,垂範百年,若驟然更改……外臣斗膽直言,恐令諸國心生疑慮,以為天朝心意有變,這……這豈不有損大唐海納百川之氣象,煌煌盛世之威望?」
他絕口不提「威脅」二字,卻將「大唐氣象」與「舊例」牢牢綁定,將自己置於維護大唐威望的「忠臣」位置。
這番話語落下,一些傾向於守舊的官員不禁微微頷首,覺得祿東贊言之有理。
君沙瑟畢緊隨其後,聲如洪鐘:「西突厥兒郎敬重大唐武功,但更重信義!往年回禮如何,今年便該如何!若因小人讒言而更改舊例,豈不令盟友寒心?」
統特勒也瓮聲道:「薛延陀亦是此意!規矩不可廢!」
其餘小國使者紛紛附和,一時間殿內喧嚷起來。
李世民胸中怒火翻騰,面上卻越發冷峻:「若真心歸附,重在誠意,豈在財貨多寡?朕意已決,回禮按新制執行!」
祿東贊見狀,與君沙瑟畢、統特勒交換了一個眼神,帶領一眾使者齊刷刷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天可汗陛下三思!此例一開,藩國惶恐,邦交動盪啊!」
逼宮!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一眾世家官員本就對林平安不滿,此刻見狀,紛紛出聲響應附和。
「陛下,使者們所言不無道理,祖制不可輕變,以免失藩國之心啊!」
「是啊,陛下萬不可聽信小人之言!」
「請陛下三思!」
…………
所謂主辱臣死,房玄齡見李世民被逼到了牆角,忙跨步出列,他試圖以理服人,與祿東贊周旋:「祿大相,邦交之道,在於互利共贏,而非單方面索取……」
然而,祿東贊等人早有準備,引經據典,巧舌如簧,你一言我一語,將房玄齡的道理一一駁斥或曲解。
房玄齡雖智計百出,但面對如此多早有預謀、且深諳漢家經典的對手,雙拳難敵四手,漸漸有些難以招架。
長孫無忌見狀,也沉著臉加入戰團,他與房玄齡配合,試圖穩住陣腳。
可祿東贊等人氣勢正盛,抓住「祖制」、「天朝體面」、「寒心」等幾點死死不放,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雖竭力辯駁,卻始終難以徹底壓制對方。
隨後,御史柳范、權萬紀也按捺不住,出列聲援。
但他們骨子裡乃是純粹的儒家門徒,思維跳不出「懷柔遠人」、「重義輕利」的條條框框,他們的加入,反而在某些方面被祿東贊等人利用,成了對方論證「祖制合理性」的佐證,局面依舊僵持,甚至隱隱有被對方占據上風的趨勢。
程咬金、尉遲恭等武將看得是火冒三丈,眼見文官們「耍嘴皮子」不行,一個個開始擼胳膊挽袖子。
程咬金更是鬚髮皆張,吼道:「跟這幫餵不熟的白眼狼廢什麼話!陛下,讓俺老程……」
「知節!退下!」李世民出聲喝止。
在朝堂之上毆打使臣,無論緣由,大唐都將理虧,聲譽掃地。
程咬金等人只得憤憤不平地罵咧著退回隊列,雙眼噴火地瞪著那群跪在地上的使者。
局勢陷入僵局,文官辯不過,武將不能用強,李世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始至終還未發一言的魏徵身上。
滿朝文武,若論直言敢諫、辯才無礙,除了林平安外,非魏徵莫屬。
魏徵微閉雙目,似在養神,實則內心天人交戰。他固有的觀念告訴他,維持舊制或許能換取暫時的安穩。
但昨日林平安那番「實事求是,經世致用」、「流水不腐」的言論,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久久迴響。
他看到的是僵化的規矩帶來的財政負擔和潛在危機,是祿東贊等人貪婪的嘴臉,是大唐實實在在的利益受損!
想到此,魏徵猛然睜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一咬牙,手持木笏,大步跨出文官隊列,直面祿東贊。
「祿大相,你口口聲聲古禮、慣例,言必稱《周禮》,語不離《王制》。本官想問,你所循之古禮,是為何時之禮?是周公制禮作樂,懷柔遠人之禮,還是春秋戰國,諸侯紛爭,以利相交之俗?」
這一問,便顯出了魏徵的老辣。他沒有糾纏於具體回禮多少,而是直接質疑對方所依憑的「禮」本身的時代性和純潔性。
祿東贊微微一怔,隨即答道:「魏公明鑑。禮之精神,亘古不變,厚往薄來,彰顯天朝氣度,乃懷柔遠人之核心,自周以降,莫不如此,外臣所學,乃是聖人之禮,非一時一地之俗。」
「好一個聖人之禮!」魏徵踏前一步,氣勢陡增。
「《論語》有載,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祿大相,你今日率眾跪逼陛下,言辭懇切,所為者,究竟是義,還是利?」
「若為義,當體恤大唐連年天災,國庫不豐之艱難,主動請求減損回禮,方顯友邦之義!」
「若為利,則直索無妨,又何必披著古禮之外衣,行脅迫之實?此非君子所為,乃小人之舉也!」
魏徵此言,如同利劍,直刺祿東贊的道德面具,試圖將他從「維護古禮」的道德高地上拉下來。
祿東贊眼中精光一閃,應對極快:「魏公此言,恕外臣不敢苟同!《禮記·曲禮》有云: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我等藩國,傾其所有,獻上賀禮,乃是遵循往之禮。大唐若以薄禮回之,便是來而不往,失禮在先!」
「外臣等據理力爭,正是為了維護「禮」之完整,此乃大義!若大唐果真艱難,更應遵循古禮,以厚禮展示陛下恩澤四海,安定人心,此方為化解艱難之上策!若因艱難而廢禮,豈非因噎廢食?」
他巧妙地將「利」的指控,化解為對「禮」的維護,並且反將一軍,指出大唐若因困難而減禮,反而是「失禮」和「因噎廢食」,更暗示厚禮才能安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