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可把程處輝給問住了。
他一個大老粗,哪會說什麼花言巧語。
在他看來,好吃就是好吃,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呃……這個……」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就是……就是你的更好吃啊……」
「味道……嗯……就是不一樣……」
看著他那副抓耳撓腮的模樣,李麗質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
她剛剛還明媚的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程處輝!」
「你……你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了?」
「你就是嫌棄我了!」
「你居然還真的拿我做的飯跟下人做的比!」
「我的一片心意,在你看來就是跟下人一個水平的嗎?」
「我不給你做了!你自己找廚子去吧!」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李麗質背對著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
她在等。
等他一個解釋,一個擁抱,一句軟話。
哪怕只是一句笨拙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她身後,一片死寂。
程處輝徹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完全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怎麼了?
剛剛不還好好的嗎?
我說她做的飯好吃,能吃三碗,這難道不是最高級別的誇獎嗎?
怎麼就就嫌棄她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李麗質心裡的那點火苗,也被這要命的沉默給澆滅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
眼眶通紅,淚水已經蓄滿了,就在眼瞼下搖搖欲墜,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程處輝。」
「你這個混蛋!」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將面前這個木頭一樣的男人推開。
「砰!」
程處輝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而李麗質,則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帳篷,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麗質!」
程處輝終於反應了過來,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也不想,拔腿就要追出去。
「麗質!你別跑!外面危險!」
他一邊喊,一邊衝到了帳篷門口。
可就在他掀開門帘的那一瞬間,冷風灌了進來,讓他瞬間清醒。
他的腳步頓住了。
不對!
程處輝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剛才的慌亂被一種獵人般的警惕所取代。
這大營周圍,可不太平。
自己白天還在排查內奸,金礦失竊的案子疑點重重,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裡。
麗質這麼不管不顧地哭著跑出去,在敵人眼裡,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靶子嗎?
一個情緒失控的公主,一個追趕出去的自己。
如果有人趁機潛入主帳,或者直接對麗質下手……
後果不堪設想!
冷酷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將計就計。
他要用自己,用麗質,來當這個誘餌!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抽痛了一下,但理智死死地壓制住了情感。
他猛地朝帳外漆黑的夜色里吼了一嗓子。
「李麗質,你給我站住!」
「你再跑,看我抓到你怎麼收拾你!」
這吼聲中氣十足,充滿了丈夫追趕妻子的怒氣。
為了讓戲更真一點,他甚至抬腳狠狠踢在旁邊的木樁上,發出一聲悶響。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真的追出去,而是一個閃身又縮回了帳篷里。
他迅速吹熄了帳內大部分的燭火,只留下一盞角落裡的小油燈。
讓整個帳篷陷入一種昏暗不明的狀態。
然後,他整個人隱沒在最深的陰影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來吧。
讓我看看,到底是誰,藏在我的身邊。
帳篷外,風聲鶴唳。
帳篷內,落針可聞。
程處輝在黑暗中一動不動,耐心地等待著。
一炷香的時間,感覺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外面,除了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沒有人潛入。
也沒有任何異常的響動。
程處輝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難道……是我想多了?
真的就只是夫妻吵架,她鬧脾氣跑了出去?
根本沒有什麼內奸,沒有什麼陰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他猜錯了……
那麗質一個人在外面,哭得那麼傷心,萬一遇到什麼野獸,或者不小心掉進什麼坑裡……
「操!」
程處輝低罵一句,再也坐不住了。
中計了!
他媽的,這是反套路!
敵人算準了他多疑的性格!
他們故意製造這個機會,就是算準了自己會以為這是個陷阱,會按兵不動地在這裡守株待兔!
而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困在這裡,讓麗質真真正正地落單!
這幫狗娘養的!
想通了這一層,程處輝再沒有半分猶豫。
他身形一晃,猛地衝出了帳篷。
……
另一邊。
李麗質並沒有跑遠。
她一路哭著,跑到了一片小湖邊。
這是前幾天,程處輝難得有空,陪她一起來過的地方。
她找了一塊臨水的青石,失魂落魄地坐了下來。
夜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卻吹不散她心裡的委屈。
她抱著膝蓋,呆呆地看著倒映在水裡的那輪殘月。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過往的片段。
想起在長安城初見他時,那少年將軍的英姿勃發,如何讓她一眼萬年。
想起自己貴為長樂公主,卻在父皇面前放下所有矜持,跪求賜婚。
想起自己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千里迢迢,拋下長安的繁華,只為能陪在他身邊。
她以為,只要自己付出得夠多,這塊木頭總有被焐熱的一天。
可到頭來呢?
自己的一片真心,在他眼裡,竟然和下人一個水平。
他甚至都懶得編一句好聽的話來哄哄自己。
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娶自己,或許只是因為一道聖旨。
他對自己的那點好,或許也只是出於一個丈夫的責任。
根本沒有愛。
越想心越涼。
越想越覺得絕望。
李麗質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無聲地啜泣起來。
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樹林裡,程處輝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月光下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嬌小身影,心疼得無法呼吸。
他想衝出去,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告訴她自己錯了。
但他又不敢。
他怕自己一出去,又說錯話,讓她更傷心。
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手足無措。
湖邊,李麗質哭了很久,情緒也漸漸平復了一些。
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為了那麼一句話,就哭成這樣跑出來,實在是太丟臉了。
她吸了吸鼻子,撐著石頭,想要站起來。
可因為坐得太久,她的腿早就麻了。
「嘶……」
她剛一用力,抽筋感猛地從腳底竄上小腿。
她痛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
更要命的是,湖邊的石頭常年被水汽浸潤,上面長滿了濕滑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