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李恪今晚約他出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喝酒和抒發感慨。
正戲,要開始了。
果然,李恪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處輝,我們明人不說暗話。」
程處輝放下了酒碗,一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紈絝子弟。」
李恪的表情也變得無比嚴肅。
「從你這蒸餾烈酒,再到這玉米土豆。」
「還有今天你三言兩語便化解危機,甚至反將長孫無忌一軍。」
「這一切的一切,都說明你絕非池中之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在藏拙。」
「你在等一個機會。」
程處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李恪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長孫無忌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早已是朝中公開的秘密。」
「父皇念及舊情,又需要他來制衡關隴世家,所以一再容忍。」
「但我知道,他絕不會滿足於此。」
「太子承乾懦弱,魏王泰心機深沉,卻都非他對手。」
「長此以往,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改姓長孫了。」
說到這裡,李恪的拳頭,在石桌下握緊。
「我身上流著前隋的血脈,這是我的原罪,也是長孫無忌攻擊我的最好藉口。」
「我不爭,就是死路一條。」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終於,他將自己最深處的野心,徹底暴露在了程處輝的面前。
他死死地盯著程處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程處輝,幫我。」
「助我登上那個位置。」
「事成之後,我保你程家,百年榮華,與國同休!」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他許下的,是這個時代所有臣子,都夢寐以求的至高承諾。
院子裡,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寒意。
程處輝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恪,眼神深邃得像是一片不見底的寒潭。
良久。
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卻讓李恪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殿下。」
程處輝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你知道嗎?」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拿我的家人來跟我談條件。」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勢,從程處輝的身上,轟然爆發!
那不是內力,也不是殺氣。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絕對的,碾壓性的威壓!
仿佛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在此刻猛然睜開了雙眼。
李恪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地壓在了自己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要動彈,卻發現自己的身體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背心。
這一刻,他面對的仿佛不是那個嬉皮笑臉的程處輝,而是一尊執掌生殺予奪的神明!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就是真正的程處輝?
這……這還是人嗎?!
程處輝依舊坐在那裡,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他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注視著李恪。
「保我程家百年榮華?」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李恪的靈魂上。
「我爹是盧國公程咬金,大唐的開國元勛。」
「我程家的榮華,是我爹跟著太宗皇帝,一刀一槍,用命從屍山血海里拼出來的。」
「不是靠誰的施捨,更不是誰用來交易的籌碼。」
「你,明白嗎?」
那股恐怖的威壓,再次加重。
李恪的額頭上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拼盡全力,才從牙縫裡擠出字。
「……明……白……」
程處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秒,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小院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呼……呼……」
李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看著程處輝,眼神多了一絲敬畏。
他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我……我並無威脅之意……」
李恪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
「我知道。」
程處輝重新端起酒碗,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只是用錯了方法。」
他抿了一口酒,緩緩說道。
「對付長孫無忌,我肯定是要對付的。」
李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不過,不是為了幫你。」
程處輝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他一半的熱情。
「那老陰比,在朝堂上就想置我於死地。」
「這已經不是政見不合了,這是私人恩怨。」
「我這個人,一向很簡單。」
「誰想讓我不好過,我就讓他全家都不好過。」
「誰敢動我的家人,我就讓他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他像是在說一件吃飯喝水一樣簡單的事情。
但李恪卻聽得心頭一凜。
他毫不懷疑,程處輝說得出,就做得到。
「所以,我會扳倒長孫家。」
程處輝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為了我爹娘,為了我程家能安安穩穩地當我的鹹魚……哦不,是紈絝子弟。」
「至於你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登上那個位置,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咱們倆,頂多算是目標一致,暫時走在一條路上罷了。」
李恪靜靜地聽著。
他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失落,再到此刻,心中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明白了。
程處輝拒絕了他的「結盟」,拒絕了他許諾的「榮華」。
但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這說明程處輝不是一個可以被利益收買的投機者。
他有自己的底線與原則。
他不會成為自己的「臣子」,但會成為自己最強大的「助攻」!
這就夠了!
只要能除掉長孫無忌這塊最大的絆腳石,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去爭一爭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好!」
李恪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的笑容。
他重重地點頭,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目標一致!」
「處輝,你這個朋友,我李恪交定了!」
他再次舉起酒碗,這一次只有純粹的欣賞與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