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卻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程處輝。
「敢問程公子,方才那十二個字,可是出自哪本典籍?」
「莫非是……公子所作?」
此話一出,那幾個儒生差點沒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他作的?
就憑他一個紈絝子弟?
程處輝看著馬周那張寫滿了求知慾的臉,心中暗道,這馬周果然是個能臣,眼光就是毒辣。
他微微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馬大人覺得呢?」
這模稜兩可的回答,更是讓馬周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確認般地問道。
「公子,此書……可有全文?」
程處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魚兒上鉤了。
「全文自然是有的。」
「只不過,今日不便展示。」
「明日,書局會正式發售此書,屆時馬大人若有興趣,可來捧場。」
他這話,簡直就是商業奇才的自我修養。
當場打GG,還是對著門下省的官員打。
馬周聞言,眼中頓時放出光來,沒有絲毫被當成顧客的不悅,反而是一臉的期待。
「好!」
「明日馬某一定準時到場,一睹為快!」
他現在對這本書,好奇心已經達到了頂點。
僅僅十二個字,就道盡了儒學啟蒙的根本。
若是全文……那該是何等的驚世之作!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馬大人!」
為首的那個儒生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臉色漲紅,指著馬周,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身為朝廷命官,怎可向一個渾身銅臭的豎子行此大禮!」
「你這是在羞辱聖人!羞辱我等讀書人!」
他們不敢罵程處輝,只能把矛頭對準了看起來更好欺負的馬周。
馬周聞言,緩緩轉過身,原本激動興奮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著那儒生,眼神里滿是鄙夷與不屑。
「羞辱聖人?」
馬周冷笑一聲。
「我看,真正羞辱聖人的,是你們這些蠢材!」
「拿著道家的《道德經》來賣弄自己的儒學,被人當場戳穿,還有臉在這裡狺狺狂吠?」
「聖人云,達者為師。」
馬周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針,扎在那幾個儒生的心口上。
「程公子僅用十二個字,便說透了你們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儒學核心。」
「他的學問,比你們高。」
「我向他行禮,有何不可?」
「難道要我向你們這些連自家經典都認不全的廢物行禮嗎?」
「你們,也配?」
一番話,罵得那幾個儒生面如死灰,啞口無言。
他們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是啊。
人家說得句句在理。
他們剛才丟的人,在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馬周看著他們這副被懟到自閉的模樣,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對著程處輝一拱手。
「程公子,那馬某便不多打擾了。」
「明日,靜候佳音。」
說完,他拂袖轉身,昂首挺胸,徑直離開了書局。
留下那幾個儒生在原地。
周圍的看客們,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看向程處輝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個雲南王世子,似乎跟傳聞中的那個草包,完全不一樣。
程處輝沒理會眾人的目光,他轉身走回書局內堂。
書局管事連忙跟了上來,一臉的激動。
「公子,您……您真是太神了!」
「三言兩語,就把那幫酸儒說得屁都不敢放一個!」
程處輝擺了擺手,臉上沒什麼得意的表情。
跟一群菜鳥互啄,有什麼好高興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一排排雕刻好的印書模板上。
那些都是上好的梨花木,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反寫的漢字,正是這個時代主流的雕版印刷術所用的印版。
「管事。」
「嗯?公子有何吩咐?」
程處輝指著那些雕版,淡淡地開口。
「把這些,都給我拆了。」
「啊?」
管事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公……公子,您說什麼?」
「拆了?這些可都是咱們花了大價錢,請老師傅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啊!」
「光是這套《論語》,就刻了足足半年!這要是拆了,那……那不全毀了嗎?」
管事的心在滴血。
這可都是錢啊!
程處輝看著他那副肉痛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誰說要毀了?」
他走到一塊雕版前,伸手指著上面的字。
「我是讓你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單獨給我拆出來,做成一個個獨立的小木塊。」
管事更懵了。
「單獨拆出來?那……那不成了一堆廢木頭了嗎?還怎麼印書?」
程處祝輝看著他那不開竅的模樣,忍不住想給他來個腦筋急轉彎。
他耐著性子,拿起一塊小木條,在桌上比劃著名。
「你看,假如這是一個『天』字,這是一個『下』字。」
「我們今天想印『天下』,就把這兩個小木塊拼在一起。」
「明天,我們想印『人間』,就把『人』字和『間』字的小木塊找出來,拼在一起。」
「這樣一來,我們是不是只需要一套完整的字庫,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拼出任何我們想印的書籍?」
「還用得著像現在這樣,印一本《論語》,就得刻一套《論語》的版。」
「印一本《孟子》,又得重新刻一套《孟子》的版嗎?」
管事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越張越大,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看著程處輝,又低頭看了看那塊完整的雕版。
腦子裡仿佛有無數的算盤珠子在噼里啪啦地瘋狂計算。
是啊……
如果……如果真的像公子說的那樣……
那以後印書,豈不是只需要準備一套字就行了?
想印什麼,就排什麼。
這次印完,把字拆了,下次還能接著用!
這……這能省下多少刻版的功夫?
能省下多少時間和金錢?
管事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他那顆常年跟銅錢打交道的大腦,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這已經不是省錢了。
這是要掀了整個印刷行業的桌子啊!
他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一塊廢棄的小木料,仿佛看到了無數的金山銀山。
「公……公子……您……您真是個天才!」
管事的聲音都在哆嗦,看向程處輝的眼神,已經不是崇拜了,而是敬若神明。
程處輝對他這誇張的反應很是滿意。
孺子可教。
「行了,別在這兒拍馬屁了。」
「你立刻去找全長安城手藝最好的木匠,用上好的木料,給我連夜趕製三套完整的常用字庫。」
「字要刻得清晰,大小要統一。」
「能辦到嗎?」
管事猛地一挺胸膛,激動得滿臉通紅。
「能!公子放心!就算是綁,我也把全長安的木匠都給您綁來!」
他知道,一個足以改變大唐,不,是改變整個世界的發明,就在他眼前誕生了。
而他,將是第一個執行者!
程處輝點點頭,又吩咐道。
「另外,筆墨伺候。」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取來了上好的徽墨和宣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