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藏在記憶最深處的,充滿著背叛與死亡氣息的夜晚,瞬間湧上心頭。
玄武門。
那一天,也是這樣的血流成河。
那一天,他的兒子們,也倒在這片他親手建立的宮城之中。
老者的身軀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鐵青。
他抬起手,指著眼前的一切,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
「在皇宮大內,動刀兵,見血光!」
「你們是想幹什麼?」
「是要把這宮裡,也變成修羅場嗎!」
「程處輝呢?」
「那個小王八蛋給朕滾出來!」
李道宗掙扎著爬起身,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救星來了!
太上皇,李淵!
他捂著劇痛的胸口,連忙上前一步,指著人群中的程處輝,聲音嘶啞地告狀。
「陛下!就是他!雲南王程處輝,在宮中行兇,毆打臣與……」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淵一個冰冷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程處輝隨手扔掉手中已經卷了刃的橫刀,刀身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哐當聲。
他拍了拍手,從禁軍的包圍圈裡走了出來,身上纖塵不染,仿佛剛才那個大殺四方的殺神不是他一樣。
他走到李淵面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禮。
「程處輝,見過太上皇。」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頭都是一跳。
太上皇!
這個稱呼,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李淵心中最痛的地方。
果然,李淵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程處輝,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叫朕什麼?」
李道宗心中冷笑。
完了。
這個程處輝徹底完了。
誰不知道太上皇最忌諱別人提這三個字,這小子還敢當面叫出來,簡直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了。
就在這時,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父皇息怒!」
李世民終於趕到了。
他看到眼前的場景,尤其是看到李淵那張鐵青的臉時,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快步走到李淵面前,想都沒想,直接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陛下。」
「請陛下降罪,是兒臣治下不嚴,才讓宵小之輩驚擾了您。」
這一聲「陛下」,讓李淵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絲。
但隨即,他的怒火又轉向了李世民。
「你給朕閉嘴!」
李淵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朕還沒死呢!朕在這裡問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
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僵。
當著禁軍內侍,被自己的父親如此訓斥,饒是以他如今九五之尊的身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他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但最終還是緩緩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低著頭,恭順地退到了一旁。
「兒臣,不敢。」
孝道,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敢反駁,也不能反駁。
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擔憂,目光不住地瞟向一旁那個惹了天大麻煩的便宜女婿。
這小子,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淵見李世民服軟,這才滿意地冷哼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程處輝。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仿佛要將程處輝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小子,你可知羅藝?」
羅藝。
這個名字一出,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
那是前朝的梟雄,也是最終起兵反叛,被誅殺的叛逆。
李淵在這個時候提起羅藝,其中的敲打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程處輝當然知道他什麼意思,但他臉上卻毫無懼色,甚至還笑了一下。
「知道啊,手下敗將嘛。」
「噗。」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李淵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小子,是真不怕死,還是腦子缺根弦?
他強壓下怒火,繼續追問。
「那朕再問你。」
「在你眼裡,誰,才是這大唐的皇帝?」
這是一個送命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道宗幸災樂禍地看著程處輝,等著他自己作死。
李世民則緊張得手心都開始冒汗。
程處輝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這其中的兇險,他撓了撓頭,一臉理所當然地開口。
「這還用問?」
「當今天子,當然是我岳父大人,李世民啊。」
說完,他還嫌不夠刺激,又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
「而且說句公道話,我覺得我岳父比您做得好多了。」
「無論是文治還是武功,這KPI擺在這兒呢,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程處輝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懵了。
瘋了!
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當著太上皇的面,說當今皇帝比他強?
這不是當眾打臉嗎?
「逆子!給朕住嘴!」
李世民終於忍不住了,一聲暴喝,嚇得周圍的禁軍都哆嗦了一下。
他真想衝上去捂住程處輝那張破嘴。
這混蛋,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李淵接下來的反應。
只見李淵非但沒有暴怒,反而將矛頭對準了他。
「你給朕閉嘴!」
李淵反手指著李世民,怒斥道。
「朕在跟他說話!朕讓你說了嗎?朕讓他說!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插嘴?」
李世民:「……」
他感覺自己今天就是來專業背鍋和挨罵的。
被親爹當眾罵「不是東西」,這皇帝當得,也是沒誰了。
李淵罵完李世民,似乎心情舒暢了不少,他轉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程處輝。
這個年輕人,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多少年了,都沒人敢在他面前這麼說話了。
「小子,朕最後問你一次。」
李淵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
「你,是效忠於朕,還是效忠於他?」
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世民。
這才是真正的終極送命題。
忠於李淵,就是背叛當今天子。
忠於李世民,就是當面得罪這位喜怒無常的太上皇。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
李道宗的嘴角已經抑制不住地上揚。
他仿佛已經看到程處輝人頭落地的場景。
程處輝卻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挺直了脊樑,目光清澈而堅定。
「回太上皇,我誰都不效忠。」
「我效忠的,是大唐。」
「我效忠的,是這片土地上,一脈相承的炎黃血脈!」
擲地有聲。
李道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還能這麼回答?這小子,是在找死!這種虛無縹緲的回答,根本不可能矇混過關!
李世民也是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李淵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著程處輝,那雙看透了世事沉浮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欣賞。
不是裝瘋賣傻,不是投機取巧。
這個年輕人的心中,有著遠超他這個年紀的抱負。
良久。
李淵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莫名的蠱惑。
「說得好。」
「那若朕能再開一次盛世,你,可願為朕之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