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對著魏徵擺了擺手。
「此事,朕自有決斷。」
「法華寺一案,到此為止。所有繳獲軍械,全部充公。涉事僧人,交由大理寺按律處置。」
「至於其背後之人……」
李世民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冰冷。
「朕,不想再聽見任何相關的奏報。」
此言一出,無異於直接給這件事畫上了句號。
魏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不甘。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當他看到李世民那雙冰冷到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明白了。
陛下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查。
或者說,查到的結果,是陛下無法承受的。
魏徵長嘆一聲,躬身一揖。
「臣,遵旨。」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不是為了明哲保身,而是為了這大唐的江山社稷。
有些事,爛在根里,遠比擺在明面上要好。
見魏徵都退了,程咬金等人更是長舒一口氣,感覺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們再次謝恩,然後以比兔子還快的速度,一溜煙地衝出了太極殿。
領兒子去!
再不領回家,天知道那群小兔崽子又要在牢里搞出什麼么蛾子!
……
偌大的太極殿,很快便只剩下李世民和近侍楊公公兩人。
李世民疲憊地靠在龍椅上,整個人的氣勢都卸了下來。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楊公公以為皇帝已經睡著了。
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楊公公。」
「老奴在。」
楊公公連忙上前,躬身侍立。
李世民沒有看他,只是幽幽地問道。
「法華寺,是否和高陽有關?」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撲通!
楊公公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額頭冷汗涔涔。
「陛下……奴才……」
「說!」
李世民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楊公公嚇得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回陛下……是……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她……她不止控制了法華寺一座寺廟,京畿附近,還有七八座香火鼎盛的寺廟,都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利用這些寺廟,大肆斂財,還將……還將部分錢財,用來豢養私兵……」
「轟!」
楊公公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起滔天怒火。
斂財!
養兵!
好!
好一個他的好女兒!
朕的江山,她也敢覬覦?!
「砰!」
李世民一腳踹在楊公公的胸口,將他整個人踹翻在地。
「混帳東西!」
「你既知此事,為何不報!」
楊公公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公主殿下她……她手眼通天,奴才……奴才不敢啊!」
「不敢?」
李世民氣極反笑。
「你的意思是,朕這個皇帝,還不如她一個公主?」
「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
楊公公嚇得魂飛魄散。
看著腳下這個卑微如螻蟻的宦官,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卻無處發泄。
他知道,這事不能全怪楊公公。
高陽是他的女兒,是韋貴妃所出,背後牽扯著關隴韋氏。
這些年,他為了平衡朝局,對她們母女多有縱容,才養出了高陽這無法無天的性子。
歸根結底,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失職!
李世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化為一片徹骨的寒冰。
「來人!」
「拖下去,重打五十廷杖!」
「是!」
門外立刻有侍衛進來,將哭爹喊娘的楊公公拖了出去。
李世民重新坐回龍椅,眼中殺機畢現。
他不能直接動高陽,那會讓皇室成為天大的笑話。
但他可以斬斷她的爪牙,毀掉她的根基!
「傳朕旨意!」
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帶著凜冽的殺意。
「即日起,清查天下佛寺!」
「凡侵占民田、私蓄奴僕、不守清規戒律者,一律嚴懲不貸!」
「廢除佛院部分特權,限制寺廟可擁有的耕田數量!」
「僧侶不得隨意出寺,不得參與地方事務!」
一道道旨意,從皇宮發出,如同一場劇烈的風暴,席捲了整個大唐。
無數寺廟被查封,無數僧侶被勒令還俗。
原本香火鼎盛、超然物外的佛教,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重創。
而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高陽公主,也徹底失去了她最大的斂財工具和權力根基。
……
半個月後。
立政殿偏殿。
高陽公主默默地吃著飯,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這半個月,她被禁足於此,母親韋貴妃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說是陪伴,實則監視。
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韋貴妃雍容華貴,動作優雅地夾著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一碗飯見底,她才放下象牙筷,用絲帕擦了擦嘴角。
「高陽。」
她淡淡地開口。
「母妃。」
高陽低聲應道。
韋貴妃看著自己的女兒,眼中沒有疼愛,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可知,你錯在哪裡?」
高陽的身子一僵,沒有說話。
韋貴妃冷笑一聲。
「你錯在野心太大,手段卻太蠢。」
「你以為控制幾座寺廟,養幾個私兵,就能成事了?」
「你把父皇當什麼了?把滿朝文武當什麼了?一群傻子嗎?」
「你更錯在,千不該萬不該,去得罪程處輝!」
高陽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怨毒。
「一個程咬金的兒子,他算什麼東西!」
「他算什麼東西?」
韋貴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能讓你辛苦經營的一切,一夜之間化為烏有!他能讓你從高高在上的公主,變成如今這副階下囚的模樣!」
「你到現在,還不知悔改!」
韋貴妃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她死死盯著高陽。
「陛下沒有直接殺了你,已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了你最後的體面。」
「但,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
韋貴妃說完,輕輕拍了拍手。
一名太監端著一個托盤,低著頭,碎步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一隻精緻的酒壺,和一隻白玉酒杯。
賜酒太監走到高陽面前,躬身,將托盤舉過頭頂。
高陽看著那杯澄澈的酒液,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她瞬間明白了。
這是代價。
是她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高陽公主死了。
死得悄無聲息,也死得理所當然。
對外公布的死因,是公主殿下夜遊御花園,不慎失足,墜井而亡。
一個聽起來無比荒唐,卻又無人敢於質疑的理由。
為了讓這個理由顯得更真實一些,李世民下令,將當日於高陽公主別院伺候,以及與她有所牽連的法華寺一眾僧侶,盡數「陪葬」。
罪名是:護主不力。
一時間,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之下。
皇室的雷霆手段,讓所有人都明白,這件事,到此為止。
誰敢再多嚼一句舌根,那冰冷的井水,或許就是他下一個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