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北平,順承郡王府。
他猛地睜開眼,雕樑畫棟的屋頂映入眼帘,紫檀木架子床上掛著半透明的蘇繡紗帳。
這不是他那間只有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腦海。
東北少帥,字漢卿。
奉系軍閥領袖張作霖的長子。
那個歷史上聲名狼藉,又引人扼腕的少帥。
張然,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研究生,此刻,正躺在張漢卿的身體裡。
他撐著床沿坐起,身上滑落一件綴著蕾絲花邊的女士睡袍,空氣中曖昧的氣味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推門而入,是他的副官林權。
「少帥,您醒了。」
林權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無奈。
「大帥那邊派人傳話,今日的國務會議,希望您能列席旁聽。」
張然,或者說現在的張漢卿,揉著刺痛的太陽穴,腦中紛亂記憶正在快速整合。
張作林此時已入主北平,成為北洋政府的陸海空三軍大元帥,代行大總統職權,是整個中國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
奉系的勢力,達到了頂峰。
然而,張漢卿很清楚,這烈火烹油的盛景之下,是萬丈深淵。
他清楚地記得,僅僅一年之後,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皇姑屯一聲巨響,張作霖的梟雄生涯將戛然而止。
而後,便是東北易幟,中原大戰,以及……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
那個讓整個民族蒙羞的夜晚。
三千萬東北同胞,將在日寇的鐵蹄下,掙扎沉淪整整十四年。
想到這裡,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骨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不行!
絕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知道了。」
他開口,聲音因為宿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林權從未聽過的冷靜。
「備車,去國務會議,開會。」
林權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常這個時候,少帥只會不耐煩地揮手讓他滾,然後繼續蒙頭大睡,或是呼朋引伴,奔赴下一場牌局與舞會。
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少帥,您……不多休息一會兒?」
林一權試探著問。
張漢卿抬眼看他,那雙曾經總是帶著幾分輕佻與疏懶的桃花眼,此刻卻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林副官,從今天起,幫我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
「舞會,牌局,宴請,一概不許。」
林權嘴巴微微張開,足夠塞進一個雞蛋。
他跟在少帥身邊多年,太清楚這位爺的性子了,視酒色財氣為人生至樂,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轉了性?
張漢卿沒有理會他的震驚,自顧自地穿衣。
他打開衣櫃,裡面掛滿了各式華貴的西裝和長袍馬褂,極盡奢靡。
隨手取下一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動作有條不紊。
「另外,去把奉天兵工廠最近一年的生產報表,以及我們整個奉軍的軍費開支明細,送到我書房。」
「要最詳細的,一槍一彈,一分一毫,都不能錯。」
如果說前面的話只是讓林權震驚,那麼這句,簡直就是驚悚。
奉天兵工廠,那是誰的地盤?
是總參議楊宇霆的禁臠!
楊宇霆,奉系「士官派」的領袖,老帥張作霖最為倚重的智囊,權勢滔天,在奉軍內部素有「小諸葛」之稱,為人更是驕橫跋扈,連大帥的面子都敢不給。
少帥平日裡見到楊宇霆,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楊鄰居」(二人官邸相鄰)。
現在,他竟然要查楊宇霆的帳?
這不是擺明了要往槍口上撞嗎?
林權臉色發白,勸說道,「少帥,兵工廠的事……一向是楊總參議在管,我們這樣……恐怕不合規矩。」
張漢卿系領帶的手頓了一下。
轉過身,平靜地注視著林權。
「我關心一下自家的軍工生產和財政狀況,有什麼不合規矩?」
林權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那眼神里的壓迫感,是他從未在少帥身上感受過的。
這還是那個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嗎?
「是……卑職明白了。」
林權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張漢卿眼神愈發深沉。
他知道,自己這個驚人的轉變,必然會引起無數人的懷疑和揣測,尤其是楊宇霆那樣的老狐狸。
但這沒有關係。
他沒有時間去慢慢鋪墊,慢慢改變人們的印象了。
歷史留給他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年。
三年之內,他必須將整個奉系,打造成一個水潑不進的鋼鐵堡壘。
否則,等待他,等待整個東北的,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必須爭分奪秒。
而第一步,就是要把軍權,財權,從楊宇霆這些驕兵悍將的手裡,一點一點地奪回來!
他整理好衣領,走出臥室,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從今天起,那個聲色犬馬的張漢卿,已經死了。
活著的,是一個肩負著民族興亡的復仇者。
坐在前往國務會議的汽車上,張漢卿閉目養神,腦海中飛速運轉。
他現在面臨的局勢,極其複雜。
內部,是以楊宇霆和常蔭槐為首的「士官派」,他們手握重權,驕橫跋扈,甚至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另一邊,則是以郭松齡為代表的「陸大派」,與士官派明爭暗鬥,水火不容。
歷史上,郭松齡的反叛,固然有其個人野心,但何嘗不是被楊宇霆等人逼到絕路的結果?
外部,日本關東軍虎視眈眈,俄國在北面陳兵,南京的蔣中正磨刀霍霍,整個華北就是一個巨大的火藥桶。
而他自己,頂著「少帥」的名頭,實際上卻是個空架子。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只是個會抽大煙、玩女人的敗家子。
這種刻板印象是致命的保護色,同時也是巨大的障礙。
他必須儘快展現出自己的價值,讓父親張作霖,那個多疑、狡詐,卻又愛子如命的東北王,真正把自己當成一個可以託付大事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