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大青樓。
張作霖書房裡,煙霧繚繞。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虎皮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根古巴雪茄,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地掃視著站在下方的三個人。
張漢卿,郭松齡,楊宇霆。
奉系軍中,老中青三代,最具權勢和代表性的人物,此刻都聚集在了這個小小空間裡。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都杵著幹什麼?當門神啊?」
張作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漢卿,你先說。長本事了啊,一個連要干一個營?你爹我當年,都不敢這麼吹牛。」
張漢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爹,這不是吹牛。
兒子是想給您,給咱們奉軍,趟出一條新路。」
「新路?」張作霖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想把我的家底都給趟沒了!」
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
「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那個破廠子,日本人找上門來了!」
日本人!
郭松齡和楊宇霆聞言,都是心頭一震。
楊宇霆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快意。
機會來了。
「大帥!」他立刻搶先說道,「宇霆早就說過,少帥此舉過於魯莽,容易授人以柄。
如今日本人以此為藉口,向我們施壓,依我看,當務之急,是立刻關閉第三分廠,以安撫日方,避免事態擴大!」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是「顧全大局」,又順便給張漢卿上了眼藥。
日本人的蠻橫,他是領教過的。
張作霖沒有表態,只是將目光轉向了自己兒子。
「漢卿,你說呢?日本公使,點名要見你,要親自去你的廠子『參觀』。這個爛攤子,你打算怎麼收場?」
所有壓力,瞬間都壓在了張漢卿身上。
這不僅僅是對他軍事改革的考驗,更是對他外交手腕和政治智慧的全面拷問。
如果應對不當,別說「合成營」,他連那個小小的第三分廠都保不住。
出乎所有人意料,張漢卿臉上沒有絲毫緊張。
甚至還笑了一下。
「爹,楊總參議,茂宸公。」
「日本人要來,是壞事,但也可以變成好事。」
「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
楊宇霆聞言,立刻反駁:「胡鬧!兵工廠乃軍機重地,豈能讓外人隨意窺探?」
「楊總參議稍安勿躁。」張漢卿擺了擺手,從容不迫地說道,「我們當然不能讓他們看真的。我們可以給他們演一齣戲。」
「演戲?」張作霖來了興趣。
「對,演戲。」張漢卿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第一步,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日本人要看,我們就把廠里那些老舊的、淘汰的、甚至有瑕疵的設備和產品,都擺在明面上讓他們看個夠。
再找些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工人,裝出效率低下的樣子。
讓他們覺得,我們這個廠子,就是個半死不活的爛攤子,根本造不出什麼有威脅的東西。」
「而我們真正的核心技術,精良設備,還有那批『奉天一式』,全部轉移到地下倉庫,或者偽裝起來。
讓他們看到的,都是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
這個計劃,讓楊宇霆和郭松齡都愣住了。
夠陰險,也夠大膽。
「第二步,叫『欲擒故縱,示敵以弱』。」
張漢卿繼續說道,「日本人不是抗議我們擴建兵工廠嗎?好啊,那我就當著日本公使的面,親手把幾台舊工具機給砸了,再『開除』幾個工人,做出『迫於壓力,縮減規模』的假象。讓他們覺得,他們贏了,他們的外交施壓起作用了,滿足他們的虛榮心。」
「這還不夠。」
張漢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冷笑。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叫『借力打力,瞞天過海』。」
「我們一邊麻痹日本人,一邊,我要以您的名義,在天津成立一家『華北農機貿易公司』。
茂宸公在天津勢力大,可以幫忙掩護。我們打著進口德國農用機械的旗號,實際上,是讓林權帶人去德國,給我買回一條最先進的槍械生產線!」
「日本人把眼睛都盯在奉天,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從天津,把真正的好東西運進來!」
一環扣一環,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整個書房,鴉雀無聲。
楊宇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引以為傲的權謀和心計,在張漢卿這套組合拳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郭松齡看著張漢卿,眼神里已經不是欣賞,而是震驚,甚至是一絲敬畏。
這個年輕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張作霖捏著那根早已熄滅的雪茄,久久不語。
看著自己兒子,那張年輕的臉上,充滿自信、智慧和遠超年齡的深沉。
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敲打、試探,都顯得那麼多餘。
眼前的,不是一個需要他扶持的雛鷹。
而是一頭已經悄然長成,即將展露獠牙的猛虎。
「好……好……好!」
張作霖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來,一巴掌拍在張漢卿肩膀上。
「就按你說的辦!」
環視楊宇霆和郭松齡。
「漢卿的那個『合成營』,我准了!」
「茂宸,你,從你的衛隊裡,挑最好的一個營出來,交給漢卿!他要人給人,要槍給槍!」
郭松齡心頭一震,立刻挺身立正。
「是!大帥!」
張作霖又看向楊宇霆。
「宇霆,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後勤補給,軍械調撥,你必須全力配合!要是讓我知道,六子的部隊少了一顆子彈,一粒米,我唯你是問!」
楊宇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躬下身子,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遵命。」
張作霖看著楊宇霆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中暗爽,但並沒有就此罷手。
「還有。」
張作霖聲音,再次響起。
「為了確保『合成營』計劃的順利實施,我決定,成立一個『奉軍編練處』,專門負責此事。」
「漢卿,任編練處處長。」
「茂宸任副處長,主抓軍事訓練。」
「宇霆,」頓了頓,看著楊宇霆,一字一句說道,「你,也任副處長,主抓後勤與軍械保障。」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個任命,比之前所有決定,都更具爆炸性。
張作霖,竟然用一道命令,將奉系內部斗得最凶的兩個派系領袖,強行捆綁在了一起,置於他兒子的領導之下!
這不是在整合,而是在煉蠱!
用他張漢卿做那個煉蠱的容器,把楊宇霆和郭松齡這兩條最毒的蠱蟲,都放了進去。
要麼,互相妥協,合力輔佐少帥,奉軍從此擰成一股繩。
要麼就在這個小小的「編練處」里,斗個你死我活,最終由張漢卿這個漁翁,來收拾殘局。
好狠的帝王心術!
楊宇霆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寒意。
而郭松齡,則在短暫震驚後,眼中爆發出熾熱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