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
發布廳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在兩名日本衛兵的「護送」下,朝鮮總督齋藤實,
穿著他那身筆挺的總督禮服,面無表情的走上了發言台。
記者們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鏡頭和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們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總督閣下的臉色蒼白。
眼神空洞雙腿微微顫抖,仿佛支撐他站在這裡的,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而是一種無形的恐懼。
一名英國記者搶先提問。
「有傳言說奉軍已經占領了漢城,請問這是真的嗎?」
另一名美國記者也緊追不捨。
齋藤實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整整齊齊的講稿。
雙手因為緊張,而劇烈地顫抖著,好幾次都無法將稿紙完全展開。
終於他放棄了。
只是將那張皺巴巴的紙,放在發言台上。
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開口說道。
「諸位,新聞界的朋友們……」
「今天我以大日本帝國朝鮮總督的身份,
在這裡向全世界宣布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發布廳,也通過無線電波傳向了全世界。
「盤踞在我國,南滿地區的關東軍部分少壯派軍官,在作戰參謀石原莞爾等人的蠱惑下,
無視東京大本營的克制命令,無視帝國與鄰邦的友好關係,
悍然於長春寬城子地區製造事端蓄意挑起戰爭!」
「此舉是典型的,『下克上』行為!是背叛天皇陛下,背叛帝國的可恥罪行!」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發布廳,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記者都驚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的日本朝鮮總督,竟然在公開場合用如此嚴厲的措辭,譴責本國的關東軍?
這已經不是,內部矛盾了。
這是公開的分裂!
「他們的行為已經嚴重損害了大日本帝國的國際聲譽,
破壞了東亞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齋藤實仿佛沒有看到記者們的反應,依舊像個木偶一樣,照著稿子往下念。
「我作為帝國在朝鮮的最高長官,對此表示強烈的憤慨和譴責!」
「並在此,我鄭重宣布!」
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空洞的目光掃過全場。
「我麾下的駐朝鮮軍,將嚴守和平中立的原則。
絕不介入,關東軍與奉天方面,所發生的任何軍事衝突!」
「在東京大本營,沒有新的明確指令之前。
駐朝軍隊,將恪守營地寸步不離!」
「我的話說完了。」
說完齋藤實仿佛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
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被他身後的衛兵,及時扶住。
整個發布廳,陷入了沉默。
幾秒鐘以後。
爆發出了火山噴發般的喧囂!
記者們瘋了!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窩蜂湧向發言台。
無數的問題像炮彈一樣,砸向那個已經,近乎虛脫的總督。
列強國家的記者問道,「總督閣下!您的這番話,是否代表了東京方面的態度?」
緊跟著一名日本記者說到,「您宣布中立,是否意味著,關東軍已經被大日本帝國所拋棄?」
「請問您,是否遭到了奉軍的脅迫?!」
然而齋藤實,已經不可能,回答他們任何問題了。
他被衛兵半拖半架帶離了,這個讓他受盡屈辱的地方。
記者們得不到答案,立刻將目標,轉向了那些,
站在發布廳門口,負責維持秩序的奉軍士兵。
他們身上穿著,精良的德式裝備。
臉上是與日本人,截然不同的自信和驕傲。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奉軍占領漢城」這個傳言最有力的佐證。
發布會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結束了。
但它在全世界所掀起的,政治風暴才剛剛開始。
半小時後。
「朝鮮總督齋藤實,公開譴責關東軍,宣布駐朝軍隊中立」的消息。
就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全世界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
東京,首相官邸。
剛剛通過鐵腕手段,鎮壓了「小版本二二六兵變」,
勉強穩住局勢的軍政府內閣,在接到這個消息時。
所有成員,集體石化。
新任首相,廣田弘毅,看著電報,氣得渾身發抖。
「八嘎!齋藤這個國賊!叛徒!」
「他把大日本帝國的臉,都丟盡了!」
陸軍大臣寺內壽一,更是一拳砸在桌子上。
「立刻把他給我撤了!送上軍事法庭!以叛國罪處以極刑!」
「撤?怎麼撤?」外務大臣有田八郎,苦笑道。
「寺內閣下您別忘了。
現在的漢城,在誰的手裡?」
「那個張漢卿簡直就是個魔鬼!他不僅在軍事上,打敗了我們。
現在更是在政治上,給了我們致命一擊!」
「他這是要從我們帝國的內部,瓦解我們啊!」
整個內閣,亂成一鍋粥。
他們憤怒屈辱,卻又束手無策。
打?
南滿關東軍主力,在東北被奉軍,打得節節敗退。
增援的兩個師團,還在海上。
現在駐朝鮮的軍隊,又宣布「中立」。
他們,拿什麼去打?
談判?
拿什麼去談?
漢城,都被人家占了。
總督,都成了人家的傳聲筒。
他們連一張,像樣的籌碼都拿不出來。
而在漢城,總督府的一間密室里。
張漢卿正通過一台無線電收報機,靜靜聽著關於這場新聞發布會,
所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臉上是智珠在握的從容。
楊宇霆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嘆服。
他自詡為智謀之士。
但跟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腕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少帥,鄰葛現在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殺人誅心。」
「您這一招比在戰場上,消滅他十萬大軍還要狠。」
張漢卿笑了笑,關掉收音機。
「這只是開胃菜。」
「好戲,還在後頭。」
他站起身往外走。
「傳我命令。」
「讓郭松齡,立刻把我們在仁川繳獲的,所有日本軍火、糧食都裝上船。」
「另外把那個,第二師團長多門二郎,也給我洗乾淨了押上船。」
「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楊宇霆一愣。
「就這麼走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漢城……」
「一座空城要來何用?」張漢卿反問道。
「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
「再待下去等日本人,反應過來,把他們的海軍都派過來。
我們就成了,瓮中之鱉。」
「見好就收,才是為將之道。」
「可是日本人,會讓我們,這麼輕易地走嗎?」
楊宇霆擔憂的問道。
「他們的艦隊,肯定已經在,來朝鮮的路上了。」
張漢卿嘴角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放心。」
「他們不但會讓我們走。」
「而且還會,客客氣氣的,把我們護送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