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瀾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
「戴某,只是護送一位朋友,南下訪友。
何德何能,敢勞鄭先生和這麼多兄弟親自『迎接』?」
「戴將軍,客氣了。」
鄭介民的笑容,不變。
「侯先生,是國家的瑰寶,他的安全,我們自然是萬分重視。」
「既然,侯先生來了上海,我們老闆於情於理,都該盡一盡地主之誼。」
「所以,還請戴將軍,行個方便。
不要讓我們這些,做下屬的難辦。」
話,說得客氣。
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侯德榜先生,站在戴安瀾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一輩子,與瓶瓶罐罐打交道,何曾見過,這等劍拔弩張的場面。
他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憤怒。
往前一步,想要開口。
卻被戴安瀾,用手臂輕輕攔住。
「鄭先生。」
戴安瀾,看著鄭介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來之前,我家少帥,曾交代過一句話。」
「他說,侯先生是華夏的侯先生。
他想去哪裡想見誰,都是他自己的自由。
任何人、任何勢力,都無權干涉。」
「誰,若是敢強迫他。」
「那就是,與我三十萬東北軍,為敵。」
鄭介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好狂的口氣!
拿三十萬東北軍,來壓我?
冷笑一聲。
「戴將軍,這裡是上海,不是奉天。」
「你那三十萬大軍,遠在千里之外,怕是解不了這近渴吧?」
「是嗎?」
戴安瀾,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讓鄭介民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鄭先生,不妨,回頭看看。」
鄭介民,下意識地轉過頭。
只見不知何時,碼頭的各個出口,出現了一夥伙穿著短衫敞著懷,
手裡拎著斧頭和鐵棍的,碼頭工人。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精悍,穿著一身黑色絲綢短褂的男人。
他的手裡,沒有拿傢伙。
只是,慢悠悠盤著兩顆核桃。
核桃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每一下,都像敲在軍統特務的心上。
鄭介民的瞳孔收縮。
「黃金榮的人?」
不對!
這個人的氣勢,比黃金榮手下那些管事,要強得多。
更像是……
一個名字,從他腦海中閃過。
讓他後背驚的溢出冷汗。
「在下,顧嘉棠。」
那盤核桃的男人,開口聲音洪亮。
「奉,我們杜先生之命,來接幾位北方貴客。」
杜先生!
果然是他!
上海灘真正的地下皇帝,青幫杜月笙!
鄭介民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怎麼會摻和進來?!
軍統在上海,可以不給警察局長面子,可以不給市長面子。
但杜月笙的面子,他們不敢不給。
因為,這個人的根扎得太深了。
整個上海灘,從黃浦江上的船工,到工廠里的工人,從洋行的買辦,
到法租界的巡捕。
三教九流無處不在,都是他的耳目,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惹了他就等於,與整個上海的,地下社會為敵。
到時候別說抓人,軍統的人能不能,活著走出上海,都是個問題。
「顧……顧先生。」
鄭介民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我們軍統和奉軍之間的事。
還請杜先生不要插手。」
顧嘉棠,笑了。
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鄭老闆,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這位戴將軍和侯先生,是我們杜先生的客人。」
「在上海灘動杜先生的客人,就是打我們杜先生的臉。」
「你說,我們該不該管?」
話音一落。
身後數百名,青幫的打手齊刷刷,將手中的斧頭往地上一頓。
「哐當!」
幾百把斧頭砸到地上,響聲震得碼頭,都抖了一下。
那股子,蠻橫霸道的江湖氣,就將軍統特務們的,囂張氣焰給壓了下去。
鄭介民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做夢也想不到,張漢卿的手,竟然伸得這麼長。
連杜月笙,這條上海灘的地頭龍,都給他當了說客。
他不明白。
張漢卿,到底許了杜月笙,什麼好處?
能讓他不惜得罪南京,得罪戴老闆,也要出面保這幾個人。
他想不通。
但是他知道,到了現在這個局面他輸了。
硬來?
他不敢。
毫不懷疑,只要自己一聲令下。
下一秒,自己和手下這幾十號人,就會被剁成肉醬,扔進黃浦江里餵魚。
「戴將軍,好手段。」
鄭介民,看著戴安瀾,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鄭某,佩服。」
戴安瀾,面色平靜。
「鄭先生,客氣了。」
「我家少帥還說了,他與貴總裁,目標一致,都是為了這個國家。」
「朋友總比敵人,要好。」
「日後,說不定,還有,需要互相幫忙的地方。」
說完,他對著顧嘉棠,抱抱拳。
「顧先生,有勞了。」
「戴將軍,客氣。」
顧嘉棠揮手。
身後的青幫弟子,立刻讓開一條路。
戴安瀾,護著侯德榜先生,在幾名特戰隊員的簇擁下,
不緊不慢穿過人群向著碼頭外走去。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鄭介民一眼。
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無視。
鄭介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握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奇恥大辱!
這是,他加入軍統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我們走!」
他咬著牙,轉身鑽進了轎車。
他要立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報告給戴笠。
他知道,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已經在,奉天和南京之間,徹底打響了。
上海法租界,杜公館。
這裡,是上海灘的權力中心之一,也是無數人眼中,神秘又敬畏的所在。
書房裡,紫檀木的家具散發著沉靜的香氣。
牆上,掛著黎元洪親筆題寫的「春申門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的對聯,彰
顯著主人的身份與氣派。
杜月笙,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長衫,手裡端著一碗蓋碗茶正細細地品著。
他的對面,坐著的是剛剛從碼頭脫身的戴安瀾。
侯德榜先生,已經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此刻的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戴將軍,壓壓驚。」
杜月笙,放下茶碗親自,給戴安瀾續上水。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與他身份不符的斯文。
「讓你和侯先生,受委屈了。」
「杜先生,言重了。」
戴安瀾,欠了欠身。
「今日之事,若非杜先生及時援手。
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