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咱們的財神爺,在半路上出任何意外。
天津,英租界利順德大飯店。
這座,始建於十九世紀的飯店,見證了太多歷史的風雲變幻。
今天,它又將成為,一場無聲交鋒的棋盤。
吳鼎昌,獨自一人坐在飯店二樓,靠窗的咖啡座。
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
他的目光,看著窗外那車水馬龍的街道,思緒卻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
三天前,杜月笙,親自登門拜訪。
帶來了那個,東北少帥石破天驚的邀請。
建立一個,以工業產出為錨的,獨立貨幣體系。
這個構想,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他在耶魯學的是,最前沿的金融理論。
他知道金本位,早已是落日的餘暉。
未來,國家的信用,必然要與其強大的,工業實力綁定在一起。
張漢卿提出的,正是他夢寐以求,卻又不敢想像的未來。
在南京,他處處掣肘。
他的才華,他的抱負,都淹沒在無休止的,黨派之爭和利益傾軋中。
他不甘心。
所以他來了。
來赴這個決定他,後半生命運的約會。
他知道這是一場賭博。
賭輸了,他可能會身敗名裂,甚至性命不保。
但賭贏了。
他將親手,為這個國家,鍛造出一副,堅不可摧的金融鎧甲。
就在他,沉思之際。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禮帽的男人,在他對面座位,坐了下來。
吳先生,久等了。
來人,正是戴安瀾。
戴將軍,客氣了。
吳鼎昌點點頭,目光卻不經意的,掃向了咖啡廳的入口。
那裡,剛剛進來了幾個,看著像是普通茶客的男人。
但,他們那警惕的眼神,和放在腰間的手,都說明了他們的身份。
「看來今天,想請我喝茶的人不少啊。」
吳鼎昌,自嘲地笑了笑。
一群,蒼蠅而已。
戴安瀾,不以為意地說道。
我家少帥,已經為先生,準備好了另一桌更清淨的茶席。
我們長話短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遞給吳鼎昌。
這是我家少帥,讓我轉交給先生的。
吳鼎昌,接過鋼筆有些不解。
他擰開筆帽。
發現,裡面沒有筆芯,只有一個,卷得極細的紙卷。
他展開紙卷。
上面,是一串複雜的電報密碼。
「這是?」
「這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戴安瀾壓低了聲音。
今晚十二點。
用這部密碼,和這個頻率聯繫我們。
會有人告訴您,下一步該怎麼做。
至於這裡,戴安瀾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慢慢靠近的軍統特務。
就交給我,來應付吧。
說完站起身,對著吳鼎昌微微一躬。
先生保重。
奉天再會。
然後轉身便,向著咖啡廳的另一側出口走去。
幾乎在他起身的,同一時間。
那些軍統特務,也動了。
他們像一群,撲向獵物的餓狼,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靠近吳鼎昌的座位時。
異變陡生!
咖啡廳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七八個穿著日本和服腳踩木屐的浪人,嘴裡叫囂著鳥語沖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留著仁丹胡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的男人。
他們二話不說,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
整個咖啡廳,瞬間亂成一鍋粥。
那些軍統特務,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的目標,是吳鼎昌。
可現在,這些日本人,明顯是衝著他們來的。
八嘎!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一名軍統的小頭目,拔出槍對著,那個為首的日本浪人厲聲喝道。
那個仁丹胡的男人,冷笑一聲。
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大日本帝國,參謀本部,特高課。
奉土肥原將軍之命,在此執行,『櫻花』任務。
識相的,就快滾!
參謀本部特高課!
土肥原賢二!
軍統頭目,心頭一震。
他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
你們想幹什麼?這裡是英租界!
我們懷疑,你們當中有支那東北方面的間諜。
要帶回去協助調查!」
日本浪人,根本不跟他廢話。
一揮手他身後的浪人,便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雙方立刻,扭打在了一起。
而就在,混亂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
吳鼎昌,已經在一名,服務生打扮的,青幫弟子的掩護下,從容的離開了座位,
走進了飯店的後廚。
也沒有人注意到。
戴安瀾,早已從另一側的消防通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更沒有人注意到。
那個,自稱是參謀本部特高課的「仁丹胡」,在與軍統特務,纏鬥的過程中,
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並不是,什麼特高課的人。
他是戴安瀾手下,特戰營的一名小隊長。
他和他的隊員們,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在這裡製造混亂。
拖住所有,不相干的人。
為真正的目標,創造轉移的時間。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中局。
一場,真假難辨的棋局。
軍統以為自己,是獵人。
日本人也以為自己,是獵人。
殊不知他們都只是,張漢卿棋盤上被用來,混淆視聽的棋子。
當晚,十二點。
一輛懸掛著,法國郵政標誌的卡車,悄悄駛離了天津法租界。
卡車在夜色的掩護下,一路向北。
車廂里,吳鼎昌看著窗外,那飛速倒退的景物。
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也已蕩然無存。
自己已經坐上了一輛,通往未知卻又充滿希望的歷史快車。
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是,那個在派系鬥爭中,蹉跎歲月的銀行家。
他將成為,一個新帝國的鑄幣者。
一個用金融和工業,來捍衛民族尊嚴的戰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被甩在身後的,燈火闌珊的城市。
仿佛在與自己的過去,作最後的告別。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望向那片,深邃而廣闊的北方。
眼神堅定,而又充滿期待。
南京雞鵝巷,軍統局總部。
一盞孤燈將戴笠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扭曲拉長像一頭蟄伏的困獸。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雪茄的殘骸。
鄭介民垂手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天津的慘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臉上,也抽在了整個軍統的臉上。
他們精心布置的天羅地網,在那個東北少帥面前脆弱得如一張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