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赤坂。
凌晨四點的寒風,帶著一股子海水的咸腥味,刮過空曠的街道,
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像是無家可歸的人。
第一師團的駐地,大門在黑暗中悄然打開。
一輛輛卡車魚貫而出。
車上,坐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臉上,
帶著一種被催眠似的狂熱,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偉大事業」的憧憬。
石原莞爾,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腰杆挺得筆直,手中的指揮刀,
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他的心臟,在胸膛里,擂鼓般地跳動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
仿佛已經看到,在幾個小時之後,當天皇的榮光,重新照亮這座城市時,
整個日本,都將在他和同志們腳下,獲得新生。
那些盤踞在朝堂之上的國賊、懦夫、投機者,都將被他們的利刃,斬落塵埃。
一個強大的,純粹的,由軍人主導的大和帝國,將從今天起,屹立於世界之巔!
「加快速度!」
對司機低吼道。
「務必,在五點之前,抵達首相官邸!」
卡車,猛地一個加速,在寂靜的街道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胎噪聲。
就在車隊,拐過一個街角,即將駛上通往永田町的主幹道時。
異變,發生了。
街道的前方,突然亮起了,數十道刺眼奪目的車燈。
緊接著,一排由路障和鐵絲網組成的防線,橫亘在了他們的面前。
防線之後,是黑壓壓的人影,以及,一挺挺架設在沙包上的重機槍槍口。
「停車!」
石原莞爾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第一反應,是警視廳的警察。
當他看清,對方身上那土黃色的軍裝,和頭頂的鋼盔時,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是陸軍!
是他們自己人!
「怎麼回事?!」
身邊的另一名政變核心軍官,橋本欣五郎,失聲驚叫起來。
「為什麼,會有友軍,在這裡設防?!」
「難道……難道是,計劃泄露了?!」
石原莞爾,還來不及思考。
對面一個洪亮聲音,通過擴音鐵皮喇叭,傳了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來者,止步!」
「我們是,戒嚴司令部直屬,第三聯隊!」
「奉宇垣大將之命,在此維持秩序!」
「任何未經許可的武裝人員,擅自越過防線者,格殺勿論!」
宇垣一成!
那個被他們視為,陸軍內部最大毒瘤的,穩健派大佬!
石原莞爾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想不明白。
宇垣,是怎麼知道他們的計劃的?
而且,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動部隊設下埋伏!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
更讓他,感到崩潰的事情,發生了。
街道兩旁的,那些黑暗的建築里,突然,亮起了,無數的鎂光燈!
「咔嚓!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如同閃電般,瘋狂地閃爍著。
將他們,這一千多名,本該在黑暗中,發動雷霆一擊的政變士兵,照得纖毫畢現。
無數,穿著風衣,戴著禮帽的記者,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從各個角落裡,蜂擁而出。
他們的身後,還跟著,一群金髮碧眼,扛著攝像機的,西方記者。
「快看!是第一師團的人!」
「天吶!他們真的,發動兵變了!」
「《大公報》的號外,是真的!」
「獨家新聞!這是,本世紀最大的獨家新聞!」
記者們,瘋了。
一邊按動快門,一邊聲嘶力竭地,對著這邊,大喊著。
「石原莞爾大尉!請問,你們這次行動的口號,是什麼?!」
「橋本欣五郎中佐!請問,你們計劃,要殺掉幾位內閣大臣?!」
「請問,你們,有考慮過,兵變失敗的後果嗎?!」
一個又一個,尖銳刻薄的問題,如同利箭,射向石原莞爾。
呆立在車上,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滑稽的一幕。
感覺自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被扔在廣場上,供人參觀的小丑。
秘密,政變?
不這已經不是政變了。
這是一場,在全世界媒體的現場直播下,進行的,公開處刑。
「八嘎呀路!」
石原莞爾,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眼睛瞬間變得血紅。
理智被羞辱和憤怒,徹底吞噬。
「衝過去!」
拔出指揮刀,向前一指,嘶吼道。
「他們,不敢開槍!」
然而,他身邊的士兵,卻猶豫了。
他們是來「清君側」的。
不是來,和自己的友軍,在全世界的記者面前,自相殘殺的。
更何況,對面那,黑洞洞的重機槍槍口,可不是擺設。
就在石原莞爾,準備親自,帶隊衝鋒時。
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砰!」
石原莞爾,只覺得,膝蓋一麻,一股鑽心的劇痛,傳遍全身。
低頭一看。
自己的右腿膝蓋,已經多出了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撲通一聲,從卡車上,栽了下去,摔在柏油馬路上。
開槍的,不是對面第三聯隊的士兵。
而是他身後,一名根本不認識的第一師團的曹長。
那名曹長吹了吹,還在冒著青煙的槍口,對著周圍那些,
同樣一臉懵逼的政變士兵,大聲喊道。
「諸君!我們被騙了!」
「石原莞爾,橋本欣五郎,這些國賊,打著『尊皇』的旗號實則,
是想把我們,拖入內戰的深淵!」
「他們才是帝國,真正的敵人!」
「放下武器!我們是帝國的軍人!絕不能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
他的話如在燒得滾燙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涼水。
瞬間引爆了整個隊伍。
那些,本就心存疑慮的士兵們,徹底動搖了。
「噹啷!」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的步槍。
緊接著,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此起彼伏。
一千五百名,本該去「改造帝國」的士兵,在短短几分鐘內,就土崩瓦解。
有的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有的,甚至調轉槍口,將那些,還在叫囂著,要「戰鬥到底」的頑固軍官,當場擊斃。
一場,本該驚天動地的軍事政變。
就以這樣一種,近乎於鬧劇的方式,虎頭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石原莞爾,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這一切。
聽著那些,曾經高喊著,要追隨他的士兵,對他的咒罵。
看著那些,外國記者,對準他的,幸災樂禍的鏡頭。
一口鮮血,從他嘴裡,噴了出來。
然後,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奉天帥府。
張漢卿,放下手中的電話,臉上露出了的笑容。
電話,是楊宇霆,從天津的租界打來的。
剛通過電台,收聽到了,來自東京的,實況轉播。
「少帥,一切都如您所料。」
「政變,失敗了。」
「石原莞爾,被自己人打斷了腿,當場活捉。」
「現在,整個東京,都亂成了一鍋粥。」
「那份《大公報》的號外,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楊宇霆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張漢卿,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地震,才剛開始。」
「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些躲在幕後的大魚,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