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帥府,會客廳。
空氣里,飄散著古巴雪茄的醇厚香氣,混雜著從美利堅帶來的咖啡香味。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將托馬斯·拉蒙特,那張掛著標準微笑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就像一個優雅的獵人,已經布下了自認為最完美的陷阱,
此刻正欣賞著獵物,在做出最後選擇前的掙扎。
楊宇霆和郭松齡,坐在下首,後背的軍裝,已被冷汗浸濕。
一億美元的低息貸款。
全套的工業技術轉讓。
來自美利堅合眾國的政治支持。
這些條件,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南京那位委員長,興奮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而現在,它們就這麼輕飄飄,從眼前這個美利堅人的嘴裡,吐了出來。
代價也同樣清晰。
開放市場,出賣主權,以及……那批足以撼動世界金融格局的,沙皇黃金。
目光,都聚焦在張漢卿的身上。
他們在等待著,這位年輕的東北統治者,做出那個,將決定整個東北,
乃至整個華夏未來命運的抉擇。
然而,張漢卿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沒有震驚,沒有狂喜,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看不到。
只是靜靜,坐在那張巨大的太師椅上,手指有節奏,敲擊著扶手。
像是拉蒙特剛才說的,不是一筆關乎國運的交易,而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就在這時,林權,神色極度凝重,快步走了進來。
甚至都來不及行禮,就將一份,剛收到的加急電報,遞到了張漢卿手中。
電報,是張作霖,從北線發來的。
「少帥!」
「俄國人,準備動手了!」
一句話,讓會客廳里的空氣凝固。
拉蒙特的臉上,那副勝券在握的笑容,微微一僵。
楊宇霆和郭松齡,更是霍然起身,手下意識,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張漢卿,接過電報展開。
那雙眼眸,在電報紙上緩緩掃過。
俄國遠東軍區總司令,瓦西里·布柳赫爾,
以「維護邊境安全,打擊白匪殘餘」為名。
向張作霖,和他剛占領的根據地,發出了最後的通牒。
「限令所有,盤踞在俄國國土上的,外國武裝人員。
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無條件,繳械投降。」
帶著西伯利亞冰原的酷寒,和俄國軍隊的血腥味。
拉蒙特看著張漢卿,他相信任何一個正常的統治者,在看到這份,
等同於最後通牒的電報後,都會方寸大亂,驚慌失措。
這正好是他的機會。
可以趁此機會,進一步施壓逼迫對方,簽下那份城下之盟。
然而,他失望了。
張漢卿,看完了電報。
只是將那張電報,輕輕放在了身旁的茶几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拉蒙特笑了。
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如同看穿了所有把戲的,玩味。
「拉蒙特先生,」張漢卿開口了,聲音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看來,我們今天的會談,要暫時告一段落了。」
「我的鄰居,似乎有些不太友好。」
「我需要先去,處理一下,這些家務事。」
拉蒙特,愣住了。
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家務事?
十五萬大軍,三百輛坦克,二十四小時的最後通牒!
在他眼裡,這是足以讓一個國家,瞬間崩潰的,滅頂之災!
可在這個年輕人的嘴裡,竟然只是……家務事?
「張將軍,」拉蒙特,清清嗓子,試圖將談話的主動權,重新拉回來。
「我想您可能,沒有完全理解,您現在所面臨的處境。」
「俄軍的實力,遠非關東軍那些二流部隊,可以比擬。」
「沒有我們的幫助,恕我直言,您的軍隊在他們面前,恐怕撐不過三天。」
「而現在只要您,在我們的協議上籤個字。」
「這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摩根的資本,華爾街的友誼,將是您最堅實的後盾。」
他說得,情真意切。
像一個,循循善誘的導師。
張漢卿,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拉蒙特先生,我想是你沒有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站起身,緩緩走到拉蒙特的面前。
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掌控著世界金融命脈的男人。
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那是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鐵血之氣。
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絕對自信。
「你剛才說,要我成為你們,阻擋俄國化浪潮的堤壩?」
「是的。」拉蒙特,下意識挺直了腰杆。
「那麼,現在洪水,已經來了。」
張漢卿,伸手指了指,北方的方向。
「它要衝垮的,不僅僅是我的家園。」
「更是你們華爾街,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投資和未來的希望。」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做交易嗎?」
張漢卿,搖搖頭。
「不,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保住你們自己利益的機會。」
「我不需要你的低息貸款,更不需要你那些,附帶了無數條件的所謂技術。」
「因為,我有這個。」
指了指,那份關於黃金寶藏的情報。
「有了它,我可以從德意志,從法國從任何一個,眼紅你們華爾街利潤的國家,
買來比你們更好的,更先進的技術和生產線。」
拉蒙特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他想像中,
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東方軍閥。
他是一頭比北極熊,還要貪婪,比華爾街的餓狼,還要狡猾的,東方巨龍!
「現在,我也給你兩個選擇。」
張漢卿,伸出兩根手指,將拉蒙特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第一,立刻以摩根公司的名義,向全世界宣布,你們即將在東北,
進行一筆,超過三億美元的戰略投資。
並且,派遣一支,最高規格的商業顧問團,即刻啟程,前來奉天。」
「用你們華爾街的信譽,告訴莫斯科那頭貪婪的北極熊,這裡是你們的地盤。
動我,就是動你們的錢袋子。」
「第二,」張漢卿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
「然後,等著看俄國的坦克,是如何,將你們在東北的,
所有資產,都碾成粉末。」
「而我,會帶著那批黃金,和我的軍隊,退回關內。」
「把這片,千瘡百孔的爛攤子,留給你們和俄國人慢慢去收拾。」
「你,選一個吧。」
拉蒙特,徹底呆住了。
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感覺自己像一個,信心滿滿的賭徒,拿著一手王炸,走進了賭場。
卻發現,對方的桌子上,擺著的是整個賭場的地契。
這,已經不是在談判了。
這,是赤裸裸的訛詐!
「將軍……您……」
「我的耐心,有限。」
張漢卿,打斷了他。
「就像,俄國人給我的時間,一樣。」
「你只有二十四個小時,來做出選擇。」
說完,他不再看拉蒙特一眼,轉身,對郭松齡和楊宇霆,
「茂宸,命令,空軍第一、第二驅逐機聯隊,立刻轉場至哈爾濱機場。
所有轟炸機,掛載凝固汽油彈,進入一級戰備。」
「命令,傅作義的裝甲旅,沿中東鐵路向滿洲里方向,機動前進。
構築,前進防禦陣地。」
「命令,戴安瀾的特戰旅,化整為零,立刻滲透至,俄國境內。
目標,敵後,所有鐵路、橋樑、以及軍火倉庫!」
「鄰葛,聯繫張季鸞先生。
告訴他,明天一早的《大公報》頭版,我要看到,一篇關於
『美利堅商業巨頭,斥巨資,押注東北未來』的新聞。」
「另外,接通我爹的電話。」
「告訴他,新的遊戲開始了。」
「小六子讓他,坐穩了。」
「天,塌不下來。」
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
整個帥府,就如同,一架被瞬間激活的,精密戰爭機器,
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會客廳里,只剩下拉蒙特和他那群,同樣面如死灰的隨從。
看著張漢卿,那從容不迫的背影。
心中,生出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