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熾熱如烙鐵,瞬間將何應欽包裹。
上百道視線,如同上百支利箭,將他釘死在座位上,動彈不得。
台下是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的「咔嚓」聲,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著他幾近崩潰的神經。
他能感覺到,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襯衣黏膩冰冷,緊緊貼在皮膚上。
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想開口說話,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從未像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為何要坐在這該死的第一排。
「何部長?」
張漢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疑惑。
「何部長,是身體不適嗎?」
這句「關心」,無疑是火上澆油。
何應欽知道,自己再不上去,明天全國的報紙都會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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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特使心虛畏縮,不敢面對華夏全國父老」的標題。
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桌子,緩緩站了起來。
從座位到主席台,不過短短十幾步的距離。
卻走得,像是跋涉在刀山火海之上。
每一步,都耗盡了他畢生的心力。
終於站在了張漢卿的身邊,站在了那足以將他烤熟的聚光燈下。
大腦一片空白。
「何部長,遠道而來,辛苦了。」
張漢卿微笑著,將一個麥克風,遞到了他的面前。
那笑容,在何應欽看來,比魔鬼的獰笑,還要可怕。
「我東北軍在前線浴血奮戰,保家衛國。
將士們,最關心的,就是南京的態度。」
張漢卿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誅心。
「所以,還請何部長,代表南京政府,代表委員長,向我們四萬萬同胞,
向全世界的媒體朋友們,說幾句。」
「告訴大家對於這場,由東北軍用生命和鮮血打響的衛國戰爭,
南京方面,準備如何嘉獎,如何支持?」
這個問題如一道驚雷,在何應欽的腦海中炸響。
嘉獎?支持?
此行是來「收帳」的!是來索要圖紙和黃金的!
怎麼現在,反倒成了他要向東北軍,表彰發錢了?
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著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張漢卿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看來,何部長,是旅途勞頓,需要一些時間來組織語言。」
他「善解人意」的接過了話頭。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先來拋磚引玉吧。」
轉身面向台下,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感染力。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我東北雖地處邊陲,但保家衛國之心,與全華夏同胞別無二致!」
「家父東三省保安總司令,東北海陸空大元帥張作霖,
特意囑託我,在此向全國民眾宣布一件事!」
停頓片刻,給了台下記者們,足夠的反應時間。
然後投下一顆,足以引爆整個華夏的重磅炸彈!
「家父決定,將此次繳獲的沙皇黃金,其中的三分之一,
約合一億五千萬銀元,無償捐獻給華夏!」
「作為即將發行的『衛國公債』的啟動保證金!」
「這筆錢將全部用於,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救濟受戰火波及的流民,
以及獎勵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的英雄!」
轟!
整個禮堂,瞬間沸騰了!
記者們,瘋了!
他們奮筆疾書,生怕漏掉一個字。
台下的民眾代表,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振臂高呼。
「大帥萬歲!」
「少帥千歲!」
「東北軍萬歲!」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將禮堂的屋頂掀翻。
在南京特使團的席位上,一名年輕的軍官,靜靜看著台上那個,
被光環籠罩的身影,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叫孫立人,畢業於美利堅維吉尼亞軍校,是陳誠此次觀察團里,
為數不多的,真正懂現代軍事的將領。
這幾天在奉天的所見所聞,已經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而此刻,張漢卿的這番話,更是讓他,心神巨震。
想起了來之前,委員長在密室里,對他們的訓話。
「東北,是華夏的東北。
張家父子的軍隊,也是華夏的軍隊。
他們繳獲的戰利品,理應上繳國庫。」
可現在,人家非但沒有獨吞,反而以國家的名義,將這筆巨款捐了出來。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孫立人的心中,那座名為「信仰」的豐碑出現了裂痕。
台上的表演,還在繼續。
張漢卿,示意眾人安靜。
然後,他拍拍手。
幾名衛兵抬著個,蓋著紅布的架子,走上了主席台。
張漢卿,一把扯下紅布。
一支造型流暢,泛著鋼鐵冷光的步槍,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此槍,名為『奉天一式』。」
張漢卿,拿起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動作乾淨利落。
「它是我東北兵工廠,耗時兩年自主研發的,最新式半自動步槍。
其性能遠超,目前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的現役步槍。」
「此槍是我東北軍的最高機密,是我將士們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的法寶。」
「但是!」
聲音再次拔高。
「國之利器,當為國所用!」
「我張漢卿,在此承諾。
做出表率,展現出與華夏全國民眾,共赴國難的決心。」
「我便將『奉天一式』的全套設計圖紙,無償獻給國家!」
「讓這把,飲過寇讎之血的利刃,裝備到我們華夏的每一支軍隊!
讓我們四萬萬同胞,都有槍可用有能力,去保衛自己的家園!」
如果說捐獻黃金,是引爆了輿論。
那麼獻出圖紙,就是徹底點燃了,整個民族的情緒!
「好!」
「說得好!」
台下掌聲、歡呼聲、吶喊聲匯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
張漢卿,在這片狂熱的聲浪中,轉過身微笑著再次看向,
早已面無人色的何應欽。
聲音清晰的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何部長。」
「東北的黃金,已經拿出來了。」
「東北的利刃,也已經捧出來了。」
「現在四萬萬雙眼睛,都在看著您看著南京。」
「請問,南京政府的誠意,又在哪裡?」
話音剛落。
一群穿著軍裝的士兵,抬著一個個,鮮紅的募捐箱走進會場。
張漢卿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沒有數直接,
塞進了最前面的一個箱子裡。
郭松齡,楊宇霆,戴安瀾……
所有在場的奉軍將領,紛紛上前將自己身上,所有的現金,都投了進去。
然後所有的鏡頭和目光,再次聚焦到何應欽,和他身後那群南京特使的身上。
那一個個鮮紅的募捐箱,就像是血盆大口。
等待著將他們,連皮帶骨,都吞噬進去。
何應欽,只覺得天旋地轉。
在全國民眾的注視下,在全世界媒體的鏡頭前,他除了掏錢別無選擇。
他和同僚們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極為難堪地,將手伸進了自己的口袋。
那感覺比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還要屈辱。
就在這政治大戲,達到高潮之際。
一名通訊兵,神色慌張地衝進了會場,將一份加急電報,
遞到了張漢卿的手中。
張漢卿展開電報,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一名離得近的記者,眼尖,大聲念出了電報上的內容。
「俄國俄軍,發動全面反撲!以三個集團軍的兵力,兵分三路,
猛攻我北線陣地!傅作義將軍部,陷入重圍!北疆危急!」
轟!
剛剛還沉浸在,政治狂熱中的會場,被戰爭的陰雲所籠罩。
氣氛一下子從沸點,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