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黃埔港。
南國的冬日,依舊潮濕而溫潤。
海風帶著咸腥味吹拂著碼頭上,那些終年常綠的榕樹。
一艘懸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萬噸貨輪,在領航船的引導下緩緩靠岸。
船上裝載的,是來自南美的咖啡豆和橡膠。
至少在海關的報關單上,是這麼寫的。
碼頭的茶樓里郭松齡穿著一身洋氣的西裝,戴著眼鏡一副南洋富商的打扮。
端著一杯功夫茶看著那艘緩緩停穩的巨輪,眼神里透著一股與這南國閒適氣氛格格不入的銳利。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廣州。
這座城市,給他的感覺很奇特。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充滿了商業的活力。
但在這份繁華的表象之下,他又敏銳的嗅到了一絲緊張和躁動。
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三五成群隨處可見。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與奉軍將士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是種混雜著地方豪強式的驕橫,與對未來不確定性的迷茫。
這就是桂軍。
一支在軍閥混戰中,殺出來的虎狼之師。
也是南京那位委員長臥榻之側,最讓他感到不安的一頭猛虎。
郭松齡放下茶杯。
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務,是多麼重要。
少帥的計劃,環環相扣。
天津只是一個開始。
而他要在華夏的南疆,點燃另一把火。
一把足以讓整個華夏棋局,都徹底燃燒起來的熊熊烈火。
當晚廣州城郊,一處戒備森嚴的莊園內。
郭松齡,見到了他此行的目標。
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總司令,有「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
與傳說中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儒將形象不同。
眼前的白崇禧,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佩戴任何勳章。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仿佛能洞悉人心。
「郭將軍,久仰大名。」
白崇禧親自為郭松齡斟上一杯清茶,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當年您在巨流河反戈一擊,打得張宗昌丟盔棄甲。
白某在南京,亦是佩服得很。」
在刻意提起郭松齡,當年反奉的舊事。
這是一種試探。
也是一種下馬威。
郭松齡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白總司令,過獎了。」
「陳年舊事,不足掛齒。」
「好漢不提當年勇。
我現在只是東北軍一個,替少帥跑腿的兵。」
他將「跑腿的兵」四個字說得不卑不亢。
瞬間,就化解了對方言語中的鋒芒。
白崇禧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郭將軍,快人快語。」
「那白某也就不繞圈子了。」
「張漢卿將軍派你來,還送上這麼一份誰也無法拒絕的厚禮。
所圖為何?」
口中的厚禮指的自然是那一百門,已經秘密運抵廣州的「奉天二式」榴彈炮。
這份大禮,確實讓他無法拒絕。
桂軍,能征善戰。
但最大的短板,就是重武器的匱乏。
有了這批重炮他的部隊在未來的戰場上,將擁有與中央軍叫板的底氣。
可他更清楚。
這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張漢卿這個在北邊攪動了世界風雲的年輕人,絕不會平白無故送他這麼一份大禮。
「白總司令,快人快語。」
郭松齡將白崇禧剛才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我們少帥,所圖的也很簡單。」
「就兩個字。」
「抗日。」
白崇禧,聞言一愣。
隨即笑了。
「抗日?」
「郭將軍你這話未免有些,言不由衷了吧?」
「誰不知道,你們東北軍兵強馬壯。
真要抗日何須,拉上我這遠在南疆的桂軍?」
「白總司令,」郭松齡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抗日從來不是哪一個人的事也不是哪一支軍隊的事。」
「而是,我們整個華夏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
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華夏地圖前。
「日本人,亡我華夏之心不死。」
「他們在東北,吃了虧。
下一步必然會,在其他地方找回來。」
「而這個地方,十有八九就是上海。」
白崇禧的瞳孔,微微收縮。
郭松齡的話與他心中最隱秘的判斷,不謀而合。
「一旦,上海開戰。
南京的蔣委員長,會作何反應?」
郭松齡沒有等他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會被全國的民意,逼上戰場。」
「但是他絕不會,動用自己的嫡系精銳去和日本人硬碰硬。」
「他會把所有非嫡系的部隊,都填進上海這個血肉磨坊里。」
「比如,蔡廷鍇的十九路軍。」
「甚至……」
轉過頭,深深看了白崇禧一眼。
「比如您和您的桂軍。」
這番話如同一根鋼針,狠狠刺進了白崇禧的心裡。
這正是他最擔心,也最憤怒的地方。
「借刀殺人,清除異己。」
「這是蔣委員長,一貫的手段。」
「所以,」郭松齡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力,「我們少帥讓我給您送來的不是一百門炮。」
「而是一百個讓您和您的桂軍,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國戰中,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機會。」
「我們不要您一兵一卒,也不要您一分一毫。」
「我們只要,您一個承諾。」
「當日本人把戰火,燒到我們家門口的時候。
我們能像真正的兄弟一樣,背靠著背一起把他們打出去!」
書房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只剩下白崇禧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不得不承認。
張漢卿這個遠在北方的年輕人對時局的判斷,對人心的把握已經到了一個,讓他都感到恐懼的地步。
這份「厚禮」,看似是送給他的。
實則是送給整個桂系,一個選擇未來的機會。
是選擇繼續在蔣中正的猜忌下,苟延殘喘,最終淪為炮灰。
還是選擇與那個同樣手握重兵,同樣有雄心壯志的東北少帥結成一個足以改變華夏命運的隱形同盟。
許久。
白崇禧,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郭松齡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郭將軍請你,代我轉告漢卿將軍。」
「這份情,我白崇禧和四十萬桂軍將士領了。」
「從今往後,只要是打日本人的事。」
「我桂軍願為東北軍馬首是瞻!」
郭松齡,緊緊握住他的手。
兩隻屬於這個時代,最頂尖軍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一個南北呼應,共同抗日的戰略同盟,在這一刻悄然締結。
就在這時。
一名副官,神色匆匆敲門而入。
「總司令!」
將一份加急電報,遞到白崇禧的手中。
「上海,出事了!」
電報是南京方面,發來的。
「昨夜有日本僑民,在上海虹口區無故失蹤。」
「日本海軍陸戰隊以此為藉口強行進入我閘北區搜查,與我十九路軍守備部隊發生激烈衝突!」
「戰端已開!」
白崇禧捏著電報,看著郭松齡那張平靜如水的臉。
心中只剩下兩個字。
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