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西跨院的門時,屋裡還亮著燈。
林雪晴坐在堂屋的縫紉機前,正給兒子補褲子。
針線在昏黃燈光下穿梭,發出細密的窸窣聲。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看到丈夫回來,還有臉上那絲掩不住的擔憂。
「回來啦!」她放下針線,起身迎上來,「怎麼樣,周政委怎麼說?」
林雪晴目光在他臉上掃過。
「出什麼事了?」
女人的直覺總是敏銳的。
尤其是對朝夕相處的丈夫。
李平安脫下外套,掛在門後。
轉身,看著妻子。
「我復職了。」
四個字,說得很輕。
林雪晴愣住了。
手裡的蘋果差點掉在地上。
「什麼?」
「復職了。」李平安重複道,「不但復職,還提了半級。現在是廠黨委副書記兼保衛處長。」
林雪晴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眼圈突然就紅了。
不是難過。
是這幾天壓在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些擔憂,那些不安,那些半夜驚醒看著丈夫熟睡側臉的恐懼……
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她別過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好事……這是好事。」
聲音哽咽。
李平安走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肩。
「讓你擔心了。」
林雪晴搖頭,把臉埋在他肩頭。
淚水浸濕了衣衫。
這時,裡屋的門開了條縫。
李耀宗揉著眼睛探出頭來。
「爸,媽,你們怎麼了?」
孩子睡得迷糊,看到母親在哭,慌了神。
林雪晴趕緊擦乾眼淚,擠出笑容。
「沒事,媽媽是高興。」
「高興為什麼哭啊?」李耀宗更不解了。
李平安招手讓兒子過來。
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爸爸明天開始,要回去上班了。」
李耀宗眼睛一亮。
「真的?那爸爸是不是不用整天去釣魚了?」
童言無忌。
李平安笑了,林雪晴也笑了。
「對,不用整天釣魚了。」
李平安捏捏兒子的小臉,「但可能也沒那麼多時間陪你了。」
李耀宗歪著頭想了想。
「沒關係,爸爸是去抓壞人。我們老師說,抓壞人是光榮的事。」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
把夫妻倆都逗笑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李平安就起來了。
穿上那身許久未穿的藍色中山裝,對著鏡子仔細扣好每一粒扣子。
鏡子裡的人,眼神沉靜,面容堅毅。
和幾個月前相比,似乎沒什麼變化。
但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
林雪晴給他端來早飯。
稀飯,鹹菜,兩個饅頭。
還有一顆煮雞蛋。
「今天第一天上班,吃點好的。」她把雞蛋剝好,放在他碗裡。
李平安沒推辭。
他知道,這是妻子的心意。
吃完飯,推著自行車出門。
晨光熹微,四合院裡還靜悄悄的。
剛走到前院,就碰上了早起澆花的閻埠貴。
三大爺端著個破搪瓷缸,正小心翼翼地給那幾盆菊花澆水。
見到李平安這身打扮,愣住了。
「平安,一大早幹嘛去?」
這話問得隨意,但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平安的衣服。
那身中山裝,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
還有自行車把上掛著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這可不是閒逛的打扮。
李平安停下腳步。
「上班。」
兩個字,說得平淡。
閻埠貴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掉地上。
「上班?你不是……不是還在停職嗎?」
他結結巴巴地問,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
「恢復了。」李平安說完,推車繼續往外走。
留下閻埠貴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消息像長了翅膀。
李平安還沒走出胡同,四合院裡已經炸開了鍋。
賈張氏正在水槽邊刷牙,滿嘴泡沫。
聽到閻埠貴顛三倒四的敘述,牙刷「啪嗒」掉在地上。
「啥?復職了?怎麼那麼快?」
她聲音尖利,引得左右鄰居都探出頭來。
「不可能吧?不是說問題很嚴重嗎?」
「人家李平安說的。」
閻埠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昨晚李平安去去了,半夜才回來。今早就復職了,你說這……」
這話說得曖昧。
但眾人都聽懂了。
易中海從中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根經濟煙。
聽到消息,他沉默了半晌。
煙在指尖燃了長長一截,菸灰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最後,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濃重的煙霧。
「平安這孩子,是有本事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既像是稱讚,又像是某種無奈的承認。
劉海中正在後院刷牙,聽到動靜,滿嘴泡沫地跑出來。
「復職了…?」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臉色變了又變。
從驚訝,到嫉妒,再到不甘。
最後,擠出一句:「那是好事啊,咱們院又出了個領導。」
話說得勉強。
誰都能聽出話里的酸味。
秦淮茹默默在水槽邊洗衣服,聽到這些議論,手裡搓衣服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低下頭,繼續用力搓洗。
水花濺起,打濕了衣襟。
傻柱拎著空飯盒從屋裡出來,準備去上班。
聽到這些,嗤笑一聲。
「喲,平安哥官復原職啦?那咱們院可熱鬧了。」
馬冬梅拉他:「少說兩句。」
「我說的是實話啊。」
傻柱晃晃飯盒,「人家有本事,停職不久,又官復原職。這叫什麼?這叫能耐。」
話里話外,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嘲諷。
軋鋼廠的大門,還是老樣子。
紅磚砌的門柱,「紅星軋鋼廠」五個大字在晨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
門口的值班員看到李平安,先是一愣。
隨即猛地站起來,立正敬禮。
「李處長!」
聲音洪亮,帶著驚喜。
李平安點點頭,推車進門。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
有老工人,有年輕學徒,有機關幹部。
看到他,反應各不相同。
有驚訝的,有高興的,有躲閃的,有裝作沒看見的。
李平安都一視同仁,點頭示意。
腳步不停,直奔保衛處辦公樓。
二樓,處長辦公室。
門開著。
王大虎和陳江河正在裡面說話。
看到李平安的瞬間,王大虎「騰」地站起來。
這個黑臉壯漢,眼睛瞪得像銅鈴。
「處長!您……您回來了?」
聲音激動得發顫。
陳江河也站起來,臉上滿是驚喜。
「姐夫!」
這幾個月,沒少為李平安的事奔走。
「坐。」李平安走進辦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環顧四周。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文件堆得整整齊齊,桌椅擦得乾乾淨淨。
連他常用的那支鋼筆,都還放在筆筒里最順手的位置。
顯然,王大虎和陳江河一直保持著這間辦公室的原樣。
等著他回來。
「處長,您真的復職了?」王大虎還有些不敢相信。
「文件已經下來了。」李平安從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紅頭文件,遞給兩人。
王大虎接過,和陳江河湊在一起看。
看到那些公章,看到那些批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
「太好了!」王大虎一拍大腿,「這幾個月,處里都快亂套了。您不知道,代管的那位……」
他話沒說完,但李平安懂。
人走茶涼,自古如此。
「不說這些。」
李平安擺擺手,「說說現在的情況。」
王大虎收斂神色,開始匯報。
「昨晚的抓捕行動,咱們廠牽扯進去一個人,後勤科副科長趙德海。今早已經被帶走了,家也抄了。」
李平安點點頭。
這在他意料之中。
名單上第十七個,就是趙德海。
「還有,」陳江河補充,「廠里最近風氣不太好。有些工人聽說您停職,開始鬆散怠工。有些幹部,也開始搞小動作。」
他說得委婉。
但李平安明白。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他這棵「樹」倒了幾個月,有些人就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知道了。」李平安沉吟片刻,「今天下午,召開全廠保衛工作會議。所有隊長以上幹部必須參加。」
「是!」王大虎和陳江河同時應道。
「還有,」李平安看向陳江河,「你帶人,把趙德海的情況徹底查清楚。他在廠里這些年,和哪些人有來往,做過哪些事,一筆一筆,都要查清。」
陳江河重重點頭。
「明白。」
「另外,」李平安頓了頓,「從今天起,廠里安保升級。所有進出人員嚴格檢查,夜班巡邏加倍。特別是倉庫、車間等重點區域。」
王大虎面露難色。
「處長,人手不夠啊。咱們處本來編制就不滿,這幾個月還調走了幾個人。」
「打報告,申請擴編。」
李平安說得乾脆,「理由就是昨晚的案子,還有廠里現在的安全形勢。報告我來寫,你們準備材料。」
「是!」
兩人同時應聲,聲音里有了底氣。
有處長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匯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李平安把廠里這幾個月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送走王大虎和陳江河,他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他拿起桌上那支鋼筆。
筆身冰涼,握在手裡,卻覺得踏實。
半個月前,他就是用這支筆,簽下最後一份文件,然後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現在又回來了。
物是人非。
不,物是,人也未非。
他還是他。
只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責任,也更大了。
窗外傳來廠區的喧囂。
機器的轟鳴,工人的吆喝,車輛進出的喇叭聲。
這座萬人大廠,正在新的一天裡,有條不紊地運轉。
而他的任務,就是守護這份運轉。
清除蛀蟲,震懾宵小,保衛安全。
李平安打開抽屜,取出一本嶄新的工作日誌。
翻開第一頁。
拿起鋼筆,吸滿墨水。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後,是工作計劃。
一條,兩條,三條……
字跡剛勁有力,一如他的人。
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停頓了片刻。
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落,暈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想了想,還是寫下了那句話。
「配合上級,追捕在逃人員。」
寫完,合上日誌。
站起身,走到窗前。
廠區盡收眼底。
煙囪冒著白煙,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
這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那麼有序。
可李平安知道。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掌柜雖然跑了,但他的餘黨還在。
那幾個在逃人員,就像四顆定時炸彈。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什麼地方爆炸。
而他,必須做好一切準備。
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陽光灑在他臉上,溫暖而明亮。
李平安眯起眼睛,看向遠方。
那裡,是四九城的輪廓。
也是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深吸一口氣。
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開始工作。
新的征程,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