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
廊曼國際機場。
凌晨一點的夜風,吹不散這座熱帶城市骨子裡的濕悶。
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夾雜著汽車尾氣、劣質香水和街邊酸辣湯氣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像一塊濕透的厚毛毯,嚴絲合縫地裹住了每一個走出來的旅客。
李湛壓了壓頭頂的黑色鴨舌帽,
單肩挎著一個毫無標識的黑色旅行包,混在三三兩兩的深夜航班旅客中走下台階。
他今天穿了一件極普通的深色速干短袖和工裝褲,
下巴上特意留了點青色的胡茬,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黑框眼鏡。
那股子在東莞時揮斥方遒的「上位者」氣場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個疲憊而普通的跨國倒爺。
大牛緊跟在他身後半步,魁梧的身軀套在寬大的防曬服里。
雖然刻意佝僂著背,但那雙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卻像雷達一樣,不動聲色地切割著周圍環境裡的每一個視覺死角。
「這邊。」
李湛低頭點了一根煙,
目光越過接機人群,鎖定了馬路對面陰影里的一輛黑色豐田阿爾法商務車。
車沒有熄火,排氣管吐著淡淡的白煙。
兩人穿過斑馬線,大牛上前一把拉開側滑門,李湛閃身鑽了進去,大牛緊隨其後,
「砰」的一聲,
車門嚴絲合縫地關上,將外面的悶熱和喧囂徹底隔絕。
車廂里冷氣開得很足。
老周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著方向盤,
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上正在摘帽子和眼鏡的李湛,冷硬的嘴角終於扯出一抹真實的笑意。
「阿湛,回來了。」
老周沒有多餘的廢話,
順手從副駕駛的扶手箱裡拎出兩瓶冰鎮礦泉水,向後扔了過去。
李湛穩穩接住,擰開瓶蓋灌了大半瓶,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瞬間澆滅了長途飛行的疲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將空了大半的瓶子捏在手裡把玩。
「回來了。
東莞那邊的『影子』已經重新上線。」
李湛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沉穩,
「劉天宏的喪事辦完了。
法醫和刑偵的定性是突發隱疾導致的意外滑倒。
周家已經開始接管他留下的盤子,
東莞的大後方,穩了。」
老周發動車子,
豐田商務車像一條滑溜的黑魚,悄無聲息地匯入了曼谷深夜的車流中。
「乾淨就好。」
老周看著前方的路況,「林廳長給的那批人呢?」
「分批走的,最晚的一批明天下午落地。
水生那邊對接好,直接拉去咱們的秘密據點,別讓他們跟林家或者丁瑤的人碰面。
這三十六把刀,是我們又一個的底牌。」
李湛的眼神里透出一絲冷冽。
大牛在旁邊擰開水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抹了抹嘴抱怨道,
「這曼谷的破天兒,大半夜的還是像個蒸籠。
還是咱們東莞待著舒坦。」
老周從後視鏡里瞥了大牛一眼,笑道,
「舒坦日子過完了,這邊的爛攤子,還得咱們自己收拾。
阿湛,這兩天曼谷的戲,可是唱得夠熱鬧的。」
李湛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說說看,我走這兩天,這幫人消化得怎麼樣了?」
「跟你走之前推演的一樣。」
老周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子拐上了一條通往市區的高架橋,
「他信家族和軍方傳統派,算是達成了某種骯髒的默契。
巴頌用『反恐』的帽子硬吞了林家的碼頭,這幾天正忙著安插自己的人手,消化那些資產。
他信那邊,
英拉親自出面去華商總會安撫了一圈,把那幫嚇破膽的老頭子穩住了。
兩邊都在各取所需,
林家現在表面上成了一個誰都不願意碰的『政治瘟疫』。」
「嘉佑呢?」
李湛連眼皮都沒抬。
「這小子最近演技見長。
天天躲在大宅里,把一個被剝削、被恐嚇的無能家主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巴頌派去查帳的人,他要什麼給什麼,配合得不得了。
連丁瑤那邊,都以為林家這次是真的徹底廢了。」
老周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誰能想到,
林家在海外那些真正乾淨的帳戶和資金,早就在咱們的掌控下了。」
「巴頓那邊有什麼動靜?」
李湛換了個姿勢,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
「巴頓上校對你這次『隔空點火』的手段,可以說是嘆為觀止。」
老周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瓦少校私下聯繫過我,
他們收到了咱們打過去的第一筆資金,已經在軍隊內部大肆招兵買馬了。
他們現在認定你是個能把曼谷翻過來的『真神』,捆綁的意願比之前更強了。」
李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盟友這種東西,從來不是靠情義維繫的,
靠的是你能展現出多少讓他們畏懼和貪婪的價值。
「山口組呢?那個松尾。」
李湛手指輕輕敲擊著礦泉水瓶的塑料外殼,發出極有節奏的「噠、噠」聲。
提到這個名字,老周的眼神嚴肅了起來,
「這是個硬茬子。
他跟岸田和中村那種莽夫不一樣,這幾天他一直躲在北郊的庭院裡按兵不動。
但水生的監控網截獲了一些碎片信息,
松尾還在等著那個重傷的『山貓』,而且……香港陳家的人,找過他了。」
李湛敲擊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頓。
「陳家的那個老狗,忠伯。」
李湛的腦海里浮現出陳光耀那張陰鷙的臉,冷哼了一聲,
「他們倒是屬狗的,鼻子夠靈。」
「不光是陳家。」
李湛坐直了身子,目光變得幽深,
「我臨上飛機前,香港蘇家的蘇敬棠聯繫了我。
陳家這次派忠伯帶了一批精銳來了曼谷,擺明了是來找我們尋仇的。
蘇敬棠也坐不住了,
暹羅明珠馬上要試營業,蘇梓睿過兩天就會帶人過來撐場面,順便跟我們碰頭。」
李湛沒有提蘇敬棠那條關於蘇梓晴偷偷跑來曼谷的簡訊。
那個任性又帶著幾分天真的千金大小姐,
對現在的曼谷局勢來說,純粹是個麻煩的變數,他打算自己私下解決。
老周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陳家和山口組如果真勾結在一起,我們在明面上的壓力就太大了。」
「無妨。
他們想在曼谷這盤棋上落子,也得看我給不給他們留位置。」
李湛將空水瓶扔進車載垃圾桶,
眼神中那一抹隱藏了許久的戾氣,終於如出匣的利刃般開始翻湧,
「白道和政局的平衡已經打出去了,現在,該清算黑道上的血債了。
愛爾蘭人那邊,咬鉤了嗎?」
感受到車廂里瞬間降至冰點的殺意,
前排的老周脊背不由得一挺,連大牛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們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咬死了。」
老周的語氣變得極其森寒,仿佛每一個字都淬了毒,
「肖恩和凱恩躲了快一個月,終於憋不住了。
北美那邊給他們下了一個死單,急需『熊貓血』和『恐龍血』這種極度稀有的血源器官。
這幫畜生沒辦法,只能通過曼谷地下『血窟』的披汶去撒網找『活體』。」
老周從副駕駛拿起一個微型對講機,按了一下:
「水生,給湛哥匯報進度。」
車載音響里,立刻傳出了水生伴隨著鍵盤敲擊聲的冷峻匯報,
「湛哥。
過去四十八小時,
瓦西里手下的俄羅斯人在曼谷西郊的幾個貧民窟和廢棄工廠外圍,發現了肖恩手下『馬仔』的活動軌跡。
他們正在以免費體檢的名義,對那些沒身份的黑戶和流浪漢進行大規模篩查。
披汶的人也參與了。
我們已經鎖定了他們的一處疑似地下手術室兼中轉站的廢棄肉聯廠。
通訊頻段已全部被我方監聽,就等您的命令。」
李湛聽著音響里的電流聲,
腦海中不可遏制地閃過六目滿身是血、抓著定位手機沖向敵人火力網的慘烈畫面。
那一夜的湄南河水,冷得刺骨。
「通知瓦西里,
今晚把外圍的網給我扎死,連一隻老鼠都不能放跑。」
李湛的聲音不再有任何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靈魂戰慄的殘暴,
「告訴段鋒,把傢伙都擦亮了。
明晚,我要親手掀了那個肉聯廠。
凱恩的命,我要活的。」
「是,湛哥!」
大牛在一旁捏得指關節咔咔作響,眼中已經燃起了嗜血的紅光。
商務車駛下高架橋,
前方是燈紅酒綠、繁華糜爛的素坤逸大道。
這座天使之城,
在權貴們的觥籌交錯中迎來了短暫的平靜,
卻不知道,
那個從東莞深淵裡爬回來的無冕之王,已經舉起了他沾滿血腥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