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針划過晚上十一點,夜場的氣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原本擁擠在門口的幾名當地富二代和黑幫頭目,
像是看到了什麼忌憚的東西,紛紛不自覺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行人踏著滿地的燈影,走進了大廳。
走在最前面的,是宛如人形坦克般的大牛,
他那將近兩米的身高和冷硬的臉色,像是一把推土機,硬生生在人群中碾開了一條路。
在大牛身後,
李湛穿著一身沒有任何Logo的純黑高定西裝,
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
他以「阿強」的身份,單手極其自然地摟著林嘉欣的纖細腰肢。
在他們身側,
是一身紅色大少氣場的周明軒,以及帶著幾分英倫雅痞范兒的蘇梓睿。
周小雨跟在堂哥身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奢靡的異國銷金窟。
這一行人的出現,瞬間成了全場的焦點。
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壓迫感,混合著跨國資本的強勢,
讓周圍那些平時囂張跋扈的泰國地頭蛇們,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黑暗的卡座里。
「咔噠。」
喬振海手裡那隻昂貴的防風打火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沒有點菸。
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死死地按在玻璃檯面上。
因為用力過猛,他小臂上那幾道泛白的刀疤瞬間充血、凸起。
他死死地盯著正走向貴賓樓梯的那個黑衣男人。
那張臉,那個輪廓,那種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的走路姿勢!
喬振海呼吸粗重,
那張陰柔俊美的臉龐在忽明忽暗的霓虹燈折射下,變得有些扭曲。
左臉那道從眉骨斜劈到顴骨的猙獰疤痕,仿佛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在微微抽搐。
而那隻灰白色的假眼,在黑暗中泛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氣。
看著樓梯上的李湛,
喬振海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一年前那個大雪封山的東北冬夜。
狂風卷著大如鵝毛的雪花,在枯樹林裡呼嘯。
喬振海依然記得那種刺骨的冷。
他站在雪地里,周圍是他帶去的幾十個精銳槍手。
而在他的正前方,
那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手裡只拿著一把半自動步槍的,
像一頭護食的孤狼,死死地擋在一個女人的身前。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鮮艷的紅棉襖。
那是喬振海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了真心的女人。
他仗著喬家大少的身份,給了她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
可她看都沒看一眼,卻死心塌地選了眼前這個除了命什麼都沒有的大頭兵!
「你寧願跟著他去死,也不願意跟我回瀋陽?」
喬振海記得自己當時的咆哮。
而那個女人,只是緊緊抓著李湛的衣角,
用一種夾雜著憐憫和決絕的目光看著他,然後搖了搖頭。
那是一種比刀子還要傷人的羞辱。
得不到的,那就毀掉。
喬振海奪過手下的獵槍,扣動了扳機。
那是一聲極其沉悶的槍響。
雪花被鮮血染紅。
那件紅棉襖在雪地里綻放,像一朵迅速凋零的玫瑰,最終倒在了李湛的懷裡。
緊接著,就是那個男人發了瘋一樣的反撲。
槍火、刀光、飛濺的殘肢……
以及最後,一把帶著風聲的軍刺,硬生生挑瞎了他的一隻眼睛。
喬振海猛地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死死抓著真皮沙發的扶手,指甲幾乎要摳進皮革里。
一年多了。
這個在雪地里像瘋子一樣廢了他一隻眼睛的男人,
沒有死在追殺中,反而在這異國他鄉活得風生水起,
身邊甚至還摟著一個姿色不錯的豪門千金!
憑什麼?!
一股猶如實質般的惡毒怨恨,從喬振海那隻僅存的右眼裡噴涌而出,
透過單向玻璃,死死地釘在了李湛的後背上。
——
貴賓樓梯上。
李湛攬著林嘉欣,正走到樓梯的拐角處。
突然,他前進的腳步毫無徵兆地頓住了。
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讓他的脊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後腦勺的汗毛根根倒立。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這不是普通混混那種帶著敵意的打量,
這是一種夾雜著刻骨銘心血海深仇的、實質性的死亡凝視!
「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大牛敏銳地察覺到了李湛的停頓,
立刻回過頭,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摸向了腰間。
李湛沒有說話。
他鬆開攬著林嘉欣的手,脖子像是生鏽的齒輪一樣,一點一點地轉過去。
他那雙深邃冷厲的眼睛,猶如兩把出鞘的刀,
瞬間切開大廳里混亂的光影,精準無比地投向了二樓角落裡的那個半開放式卡座。
兩人之間的目光,在喧鬧的夜總會上空,即將發生了一次無形的、致命的碰撞。
黑暗中,賈叔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大少!低頭!」
賈叔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喬振海。
但喬振海的反應比他更快。
在李湛轉頭的那零點一秒,喬振海不僅沒有躲,反而直直地迎上了李湛的目光。
只不過,他所坐的位置,是經過賈叔精心挑選的視覺死角。
外面的霓虹燈光根本打不進這個角落。
在李湛的視野里,那個方向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光線和單向玻璃的折射,完美地隱匿了喬振海的身形。
什麼都沒有。
李湛微微皺了皺眉。
他確信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剛才那一瞬間,絕對有一雙帶著血腥味的眼睛在盯著他。
但這股感覺,在自己回頭的瞬間,就像是被切斷的絲線一樣,徹底消失了。
「沒什麼。
走吧。」
李湛收回目光,重新攬住林嘉欣的腰,繼續朝三樓的專屬VIP包廂走去。
只是他的後背,肌肉已經悄然繃緊。
暗處,喬振海緩緩靠回沙發背上。
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但嘴角那抹變態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警覺性還是像狗一樣靈。」
喬振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絲質襯衫的領口,
看都沒看身旁的女人一眼,
「走。
今天看夠了。」
賈叔如釋重負,
趕緊護著喬振海和女人,順著卡座後方的員工通道,悄無聲息地撤離了暹羅明珠。
——
二樓,最大的VIP包廂。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周明軒和蘇梓睿已經在沙發上坐下,唐世榮正親自給他們倒酒。
李湛沒有坐。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單向玻璃牆前,雙手插在褲兜里,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樓下。
剛才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他的目光在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尋。
突然,
他在大門外側的陰影處,捕捉到了幾道剛剛走出會場的背影。
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的男人,摟著一個紅裙女人,
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上了一輛黑色的豐田商務車。
距離太遠,光線太暗,他只看到了一個背影。
李湛盯著那輛逐漸遠去的商務車,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這時,一陣溫熱的觸感從背後傳來。
林嘉欣輕盈地走到他身後,
伸出雙臂,從後面緊緊地環住了他結實的腰身。
她將臉頰貼在李湛寬闊的後背上,聲音溫柔如水。
「親愛的,怎麼了?
從上樓開始你就心不在焉的。」
李湛收回視線,反手握住林嘉欣搭在自己腹部的柔軟手掌。
他輕輕摩挲著女人的手背,再次看了一眼那輛商務車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李湛轉過身,將林嘉欣擁入懷裡,眼底的冷厲被一抹從容的溫和掩蓋。
「沒什麼。」
李湛淡淡地笑了笑,
「看到幾隻過路的野貓而已。
走吧,陪明軒他們喝一杯。」
暹羅明珠的狂歡還在繼續。
而這場屬於獵人和獵物之間的第一輪心理博弈,
已經在這喧囂的夜色中,無聲無息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