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是漫天的大雪。
李湛記得2003年的那場雪來得特別早。
剛進十一月,大興安嶺的余脈就全白了頭。
他那時剛從軍區大比武回來,拿了個偵察兵綜合第一。
連長高興得拍著他的肩膀說要請全連吃肉,轉頭摸摸口袋又賴了帳。
他不在乎這些。
他兜里正揣著剛批下來的探親假條,心裡只惦記著去見一個人。
那個人叫沈荷。
沈荷不是他們大院裡的姑娘,是他在一次軍民聯歡會上認識的。
那時候台上熱鬧地唱著二人轉,他穿著常服坐在後排,身板挺得筆直。
前面一個姑娘回過頭來跟同伴說話,辮梢不經意間掃過了他的手背。
姑娘轉過頭來道歉。
李湛看見了她的眼睛,後半場的戲,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後來熟了,沈荷才笑著告訴他,那天晚上她其實根本沒注意台上在唱什麼。
「你杵在那兒跟個電線桿子似的,誰能不看你啊。」
她是沈家的大女兒。
沈家祖上是給張作霖管過帳的,鼎盛的時候在哈爾濱有幾條街的鋪子。
後來改朝換代,家道中落,
這幾年全仰仗著祖上的那點餘蔭和人脈,勉強在外面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
為了這份體面,沈家想讓她嫁給喬振海。
喬家在東北地下世界的勢力,李湛那時候在部隊裡還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是一個能眼都不眨買下一整條街的姓氏。
喬振海開著一輛黑色的虎頭奔,每次來接沈荷,沈家上下恨不得把門檻擦三遍。
但沈荷跟李湛說過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她說,李湛,你別怕。
我誰的都不算,我算我自己的。
那年冬天,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庫多,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湛的探親假還沒正式批下來,沈荷的弟弟就偷偷跑到了駐地。
那個半大小子在門崗外面的風雪裡凍得嘴唇發紫,拉著李湛的袖子說,
我姐被我爸鎖在後罩房了,喬家臘月就要來下聘。
李湛趕到沈家大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穿著便裝,懷裡揣了一把軍刺和一卷攀登繩。
他在大院外面的雪窩子裡趴了四個多小時,
摸清了兩個暗哨、一條看門狗的巡邏路線,以及前院通往後罩房的唯一盲區。
他把狗引開,踩著牆根翻了進去,
順著房頂摸到後罩房,用軍刺悄無聲息地撬開了掛鎖。
門開了。
沈荷坐在床沿邊,被關了三天,臉上沒什麼血色。
但看見一身雪粉的李湛,她一點都沒慌,只是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
她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們消失在風雪裡。
她從家裡逃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穿上那件紅棉襖——
那是她媽留給她的,緞面,衣角繡著暗紅色的牡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簇火。
他們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兩天。
搭過運木材的過路卡車,睡過四面漏風的廢棄護林站。
白天蒙頭趕路,晚上就緊緊擠在一起取暖。
李湛甚至把路線都計劃好了:
往南走,進關內。
先到山海關,那裡有他一個退伍的老班長能幫忙落腳。
他還想好了到了那邊怎麼去學個手藝,怎麼掙錢,怎麼租個帶院子的房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每一個關於未來的念頭,結尾都有她。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被追上了。
三輛車。
一輛路虎,兩輛麵包。
刺眼的車前燈在鉛灰色的大雪裡切出十幾道光柱,把他們死死釘在原地。
車門打開的聲音被風雪吞了一半。
喬振海從路虎上走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皮風衣,
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笑。
他身後嘩啦啦圍上來二十多個人,手裡攥著砍刀,還有幾把雙管獵槍。
沈荷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李湛前面。
李湛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個畫面。
漫天大雪裡,她的紅棉襖是唯一的暖色。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纏在白皙的脖頸上。
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把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對著喬振海說,你回去吧,我不嫁。
喬振海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
他看著沈荷,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穿著舊軍大衣、兩手凍得通紅的兵。
他等這個女人等了兩年。
為了娶她,他跟家裡長輩拍過桌子,跟沈家談過天價的聘禮。
他覺得自己把所有的耐心和尊嚴都用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結果,她寧肯跟著一個窮當兵的在雪地里挨餓受凍,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喬振海從旁邊手下的手裡,一把奪過獵槍,舉了起來。
在看到槍口抬起的那一瞬間,李湛瘋了一樣往前撲。
他想把沈荷推開。
但雪太深了,他的軍靴陷在泥雪裡,
猛地一發力,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然後,槍響了。
聲音悶悶的,一點都不像槍聲,
倒像是有人拿鐵錘狠狠砸在濕冷的凍土上。
沈荷那件紅棉襖的胸口,突然綻開了一團暗色。
血跡在緞面上迅速洇開。
她身子歪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斷的白樺樹,倒在了雪裡。
倒下的時候她側著臉,眼睛還睜著,
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大口大口地湧出鮮血。
李湛趴在地上,冰冷的雪灌進了他的領口和袖管。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雪地里爬起來的。
他不覺得痛,也不覺得冷。
他只記得自己衝過去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那件還沒來得及洗的紅棉襖。
那天從沈家大院逃出來,在卡車上,她靠在他肩膀上說:
等咱們到了南邊,我要找個大盆子好好洗洗它,都穿出味道了。
他再也沒有機會看她洗那件紅棉襖了。
關於那之後發生的事,
李湛後來在軍區檔案室里,看過一份極其簡短的內部記錄。
那晚交火,喬家帶去的人死傷大半。
喬家大少喬振海,被一把軍刺從左眉骨斜劃到顴骨,左眼球當場破裂。
另有一名隨行人員死亡。
而李湛的檔案上,只輕描淡寫地批了一句話:
重傷,評定待定,移交地方處理。
移交地方處理。
這個詞的真正分量,李湛是在衛生隊躺了半個月後才徹底明白的。
喬家在東北的能量,大得遮天蔽日。
他是軍區掛了號的特等射手、兵王。
但在那場風雪過後,沒有任何人來審判他,也沒有任何人替他討回公道。
那具穿紅棉襖的屍體不知去向,而他的檔案被乾乾淨淨地銷毀了,
就好像部隊裡從來沒有過李湛這個人。
被喬家運作清退的那一刻,李湛站在冰冷的街頭,徹底悟透了一個道理。
一個人的拳頭再硬、軍刺再快,也永遠打不穿資本和權勢織成的鐵網。
如果他只是一個能打的兵,
喬家只要動動手指,就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把他碾死在風雪裡。
要報仇,要把喬家那種龐然大物連根拔起,他就不能只做一把刀。
他必須成為一個比喬家更狠、更冷血、更龐大的「莊家」。
那是2004年的初春。
李湛拖著還沒好利索的身體回了一趟廣西老家。
他在老家的祖屋裡枯坐了幾個月,把以前那個保家衛國的兵王徹底留在了大山里。
到了那年夏天,他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去了東莞。
從此,
這世上少了一個軍人,多了一個一步步踩著血骨往上爬的地下梟雄。
……
「滴——滴——滴——」
病房裡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
心電監護儀的電子音一下一下地敲在李湛的耳膜上。
他慢慢把目光從白色的天花板上收了回來,
眼神中那種在雪原上凍結的死寂,漸漸被一股深不見底的陰狠所取代。
老周還坐在床邊,雙手按著膝蓋,等著他說話。
大牛站在門邊,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李湛安靜了很久。
胸腔因為肺部的挫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老周,
聲音沙啞,卻穩得像一塊寒冰。
「我知道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