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的七月和曼谷截然不同。
沒有那種黏糊糊的濕熱,沒有湄南河飄來的水腥味。
這裡的陽光是乾爽的,直白的,
像一把磨鈍了的刀子明晃晃地懸在城市上空。
風從天際線上刮過來,帶著白楊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某個工地的塵土味,
乾燥而粗糲,吹在臉上有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這座老牌的重工業基地,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
一輛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金杯麵包車,
正混在剛剛開始擁擠的早高峰車流里,沿著二環路緩慢地向前蠕動。
車窗外,
遠處是那些見證了共和國工業榮光的紅磚大煙囪和巨大的蘇式廠房骨架,
近處則是鱗次櫛比的現代玻璃幕牆寫字樓。
老舊與現代在這座城市裡以一種極其粗獷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李湛坐在麵包車的後排,
將那半扇貼著劣質防曬膜的車窗搖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吹起他額前略顯凌亂的黑髮。
他那雙深邃冷硬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眼神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對這座城市太熟悉了。
兩年多以前,
他還是瀋陽軍區某特種偵察大隊裡最拔尖的兵王。
那時的他,肩膀上扛著軍銜,心裡裝的是家國。
車子路過鐵西區的一條老街時,
李湛的目光在一處略顯破敗的燒烤大排檔前停留了幾秒。
記憶不可遏制地呼嘯而來。
他記得以前在軍區的時候,每逢周末難得的半天假,
他總會和幾個出生入死的戰友偷偷溜出來。
幾個血氣方剛的漢子,就坐在那種低矮的塑料小馬紮上,
光著膀子,大口擼著肉筋,踩箱喝著最便宜的「老村長」和老雪花。
那時候的天總是很冷,但心裡卻像燒著一盆火,熱氣騰騰。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裡,他遇到了沈荷。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連隊組織去市裡的劇院看一場慰問性質的二人轉演出。
台上的嗩吶吹得震天響,二人轉演員插科打諢,逗得滿場軍爺們前仰後合。
可李湛的注意力,卻完全被坐在他前排側方的一個女孩吸引了。
那個女孩穿著一件極為扎眼的紅棉襖,兩條麻花辮烏黑油亮。
在周圍粗獷的笑聲中,她笑得那麼明媚、那麼乾淨。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女孩轉過頭,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幾分野性的大膽,
毫不退讓地瞪了李湛一眼,嘴角卻又忍不住抿起一抹偷笑。
那一抹笑容,和那件紅得刺眼的棉襖,
就那麼毫無講理地撞進了那個年輕兵王的心裡,再也拔不出去。
「呼——」
李湛深吸了一口帶著汽車尾氣和泥土腥味的冷空氣,將飄遠的思緒強行拉了回來。
兩年多過去了,
瀋陽的街道似乎沒怎麼變,
但他卻已經從那個保家衛國的偵察兵,
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統領著龐大地下帝國的黑道梟雄。
那個穿著紅棉襖的女孩,永遠地倒在了大興安嶺的暴風雪裡。
而他這次回來,只為復仇。
麵包車在城市的迷宮裡七繞八拐,
最終在皇姑區一片處於半拆遷狀態的老舊城中村外停了下來。
水生付了現金,打發走了那個專門跑黑車的司機。
三人背著不起眼的旅行包,壓低了帽檐,走進了城中村那迷宮般逼仄的小巷。
十五分鐘後,
他們來到了一家連招牌燈箱都壞了一半的「宏運小賓館」。
這種開在三教九流混雜之地的蒼蠅館子,唯一的優點就是不講規矩。
胖乎乎的老闆娘正靠在櫃檯上打著哈欠,
看著牆上那台破電視裡播著的早間新聞,連頭都沒抬。
水生從兜里掏出三張身份證遞了過去。
這是他們出發前,花重金找國內頂級的造假高手做的假身份。
全套的國內戶籍底檔,甚至連網上的信息都能查出微弱的行動軌跡,
雖然經不起公安廳級別的深挖,但在這種小旅館的刷卡機上,絕對能亮起綠燈。
「開兩間標間。
住幾天還不確定,先押五百。」
水生操著一口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將幾張百元大鈔和身份證推了過去。
老闆娘隨意地在機器上刷了一下,把鑰匙和身份證扔了回來,
「二樓走到底,
水壺在走廊自己打,熱水只供到晚上十點。」
進到狹窄陰暗的房間,一股濃重的霉味和劣質菸草味撲面而來。
大牛立刻反鎖了房門,拉嚴了那張滿是污漬的窗簾,
然後仔細地將屋裡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隱藏的攝像頭和竊聽器後,這才衝著李湛點了點頭。
李湛脫下身上的黑色衝鋒衣,解開襯衫的扣子,
露出了纏滿胸膛和後背的紗布。
雖然這一路從泰國秘密偷渡回國,舟車勞頓,路途顛簸,
但他從小練武打熬出來的身體底子確實強悍得像頭怪物。
短短几天時間,傷勢又恢復了不少。
大牛從貼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玻璃罐子。
蓋子一擰開,一股極其刺鼻、甚至有些嗆人的中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這是早年間師傅傳給他們的接骨療傷土方子,
雖然味道難聞,敷上去也像火燒一樣疼,
但對付這種刀槍外傷,比西方那些抗生素好用得多。
大牛小心翼翼地拆開李湛身上的舊紗布,用醫用酒精清理了一下傷口周圍,
然後挑出一大塊黑乎乎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
「嘶——」
藥膏接觸到新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刺痛感直透骨髓。
李湛的肌肉猛地繃緊,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來。
「師兄,忍著點,
師傅這藥霸道,但活血生肌最快。
敷上這副藥,再養兩天,
只要不跟人硬碰硬地貼身肉搏,端槍開火絕對沒問題了。」
大牛一邊利索地重新纏上乾淨的繃帶,一邊沉聲說道。
李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感受著胸腔里那種灼熱感漸漸代替了之前的鈍痛,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大牛給傷口打了個結,用毛巾擦了擦手,
終於還是沒忍住心裡的那個疙瘩。
他看了一眼正在旁邊檢查通訊設備的水生,又看向靠在床頭的李湛,
壓低聲音問道,
「師兄,有個事我一路憋到現在了。
咱們這次回東北,等於是把半條命都掛在褲腰帶上了。
你怎麼就那麼相信瓦西里那個俄國佬?
在這裡用他的人,拿他的裝備,甚至連落腳的這片區域都是他指給咱們的。
你就不怕他轉手就把咱們的行蹤賣給喬家?
喬問天懸賞你這顆腦袋的價碼,足夠他在曼谷再開十家酒吧了。」
水生聽到這話,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李湛。
雖然他執行命令從來不問為什麼,
但他同樣覺得,把底牌全交給一個唯利是圖的軍火商,
這太不符合湛哥一貫謹慎的行事風格了。
李湛靠在發黃的枕頭上,
臉色因為疼痛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猶如深潭般幽冷、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