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
廣州,
越秀區一處不對外營業的私人臨水茶館。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雨水順著青瓦屋檐滴落在池塘里,泛起一圈圈漣漪。
茶室內的氣氛卻顯得有些微妙。
龍爺穿著一身寬鬆的唐裝,親自拿著紫砂壺,給對面的客人倒了一杯茶。
能讓這位廣州地下教父親自倒茶的人,整個南粵一巴掌都數得過來。
坐在龍爺對面的,
是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身材幹瘦、長相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中年男人。
男人名叫丁躍。
外界沒人知道丁躍是幹什麼的,
但在龍爺眼裡,這個看起來像個普通國企小科員的男人,分量重得壓手。
因為丁躍,是向家這兩年來,唯一指派跟他單線聯繫的「影子」。
向家是龍爺背後最大的保護傘,這也是龍爺能在廣州穩坐釣魚台的根本。
但這兩年風聲緊,
向家為了避嫌,表面上早就跟地下勢力做了物理切割。
平時有什麼上不了台面的髒活,
也只是通過幾個隱秘的公用電話傳遞幾句暗語,根本不會派人碰面。
所以,當丁躍今晚毫無預兆地推開這間茶室的門時,龍爺心裡是真地吃了一驚。
前兩天東北喬家派人來砸錢拉他下水,龍爺知道向家肯定收到了風聲。
但他當時沒匯報,向家也沒幹預,雙方保持著一種默契的靜觀其變。
但今天,丁躍居然親自上門了。
「丁先生,
這大雨天的,怎麼勞煩你親自跑一趟。」
龍爺放下茶壺,語氣客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有事打個電話招呼一聲,我手底下的人自然會去辦。」
丁躍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並沒有喝,
而是抬起眼皮看了龍爺一眼,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雨太大,電話里怕聽不清楚。」
丁躍將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直接切入了正題,
「東北那邊給的肉,向老不攔著你吃。
但向老讓我帶句話——
既然決定了要去東莞赴宴,那就把家裡的好筷子全帶上。
這次不要試探,不要留手,要全力以赴。
把東莞那扇大門,徹底給砸爛。」
龍爺眼皮微微一跳,端茶的手懸在了半空。
「全力以赴?」
龍爺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東莞畢竟是姓周的基本盤。
我本來的意思是,
讓深圳的羅文輝去當出頭鳥打主力,我的人從北邊順勢撈點好處就行。
真要是底牌盡出,萬一周家那邊……」
「周家那邊,不用你操心。」
丁躍站起身,理了理那件普通的灰色夾克,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森冷,
「明晚天黑之後,東莞市局不會有一輛警車上街。
官面上的事,向老會親自頂住。
你們在底下鬧得越大,向老在上面的底氣就越足。」
丁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龍爺一眼,
「龍爺,向
家養了你這麼多年,現在是看你牙口的時候了。
別讓老爺子失望。」
說完,丁躍推開茶室的後門,撐開一把黑傘,
如同一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廣州的雨夜中。
茶室里安靜了下來。
片刻後,通往前廳的木門被推開,龍爺的貼身心腹阿彪走了進來。
阿彪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水,又看了看面色深沉的龍爺,滿肚子疑惑,
但他很懂規矩,乖乖閉著嘴沒敢多問半個字。
向家和龍爺的這層關係,整個堂口也就只有龍爺自己心裡有數。
龍爺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
向家為什麼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插手?
龍爺冷笑了一聲。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堂口裡肯定有向家安插的眼線,
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向老頭的注視之下。
在南粵這片地界混,想借著大樹好乘涼,就得有當狗的覺悟,
這點被監視的委屈他早就看開了。
只是他沒想到,
向老頭和周家老爺子的恩怨竟然深到了這個地步。
借著東北喬家點起來的這把火,向家是真的打算徹底折斷周振國在東莞的根基了。
既然保護傘發了話,那這局棋的性質就變了。
原本他只是想趁火打劫,跟在羅文輝後面分一杯羹,
打得贏就吃肉,打不贏就撤。
但現在向老頭要看他的「牙口」,
那就是逼著他去跟東莞的李湛勢力玩命,這是一場不計代價的絞殺戰。
「阿彪。」
龍爺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凌厲。
「龍爺,您吩咐。」
「去,
把關飛、瘋狗強,還有『眼鏡』,馬上給我叫過來。」
龍爺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勢,語氣里透著一股久違的血腥味,
「告訴底下的兄弟,
把之前準備的那個應付差事的方案撕了。
既然要玩,這次要玩真格的了!」
不到半個小時,
三個男人帶著一身水汽,快步走進了茶室。
走在最前面的,是
龍爺手下現在的頭號打仔——關飛。
他三十歲出頭,寸頭,身材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眼神沉穩且透著一股狠勁。
他當年在邊境幹過僱傭兵,身手和戰術素養都是頂尖的。
跟在關飛身後的,是一個留著長發、眼神狂躁的瘦高個,外號「瘋狗強」。
最後進來的,是那個常年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軍師,「眼鏡」。
「龍爺。」
三人齊齊低頭打了個招呼。
「坐吧。
時間緊,直接說正事。」
龍爺轉身走回桌前,將一張南粵地圖鋪開,手指直接戳在了東莞和廣州交界的地方,
「計劃有變。
明晚打東莞,咱們不留後手了,要全力以赴。
關飛,這次你總負責,把
咱們堂口裡最精銳的三百個好手全部拉出來。」
關飛看了一眼地圖,沒有任何廢話,直接點頭,
「明白。
龍爺,如果全力以赴,我們的第一目標是哪裡?」
軍師「眼鏡」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接過了話頭,
「龍爺,
如果要打穿東莞的防線,從廣州過去,必經之路就是中堂鎮。
我查過了,
原來中堂的話事人瘸子李,因為站錯隊被那姓李的幹掉了。
現在坐鎮中堂的是那姓李的一個手下。
中堂的場子這次沒有被封,都還正常營業著。
這次,我們過去,
就是先拿下中堂的場子再繼續南下。
我的人昨天晚上還過去查探了,那邊場子都在正常營業,沒什麼動靜。」
「那就好。」
龍爺眼中寒光閃爍,
「姓李那小子現在不在國內,
東莞留守的就是個叫蔣文杰的律師,估計現在全副精力都在防著深圳羅文輝那一手。
咱們明晚天一黑,就從中堂鎮撕開他們的口子!」
「嘿嘿,龍爺,
打頭陣的事交給我。」
瘋狗強舔了舔嘴唇,眼裡滿是嗜血的興奮,
「東莞那幫小崽子安逸了大半年,我明晚就去幫他們松松骨頭。」
關飛則依舊保持著冷靜,
他盯著地圖上中堂鎮的地形,沉聲問道,
「龍爺,那官面上……」
「官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
明晚哪怕你們在中堂鎮把天捅破,也不會有半個穿制服的人來找你們的麻煩。」
龍爺霸氣地揮了揮手,直接給了他們一顆定心丸。
有了這句話,
關飛和瘋狗強的眼神徹底變了,那是毫無顧忌的殺戮欲。
「關飛,瘋狗強,
下去準備傢伙和車輛,明晚六點準時發車。」
龍爺拍了拍關飛的肩膀,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這一仗,我要讓整個南粵都知道,廣州這塊牌子,誰也壓不住。」
「是!」
三人齊聲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茶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龍爺獨自一人站在地圖前,
看著東莞版圖上那個被他用指甲狠狠掐出一個印子的「中堂鎮」。
他知道向家把他當成了手裡的一把刀,
但在這條弱肉強食的道上,
能當一把鋒利的刀,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證明。
明晚,兩座城市的地下勢力即將發生最原始的碰撞。
廣州老牌教父的底牌已經全盤翻開,直指東莞北大門。
但他並不知道,在中堂鎮那座江橋的對岸,
東莞的一群猛虎,
早就悄無聲息地磨亮了刀鋒,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