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瀋陽西北方向那片荒山嶺上,只有夜風吹過半人高蒿草的低嘯聲。
通往山腳的土路已經到了盡頭,
再往前,是兩條隱沒在密林深處、被雨水沖得坑坑窪窪的野徑。
一輛破舊麵包車連大燈都沒敢開,
只借著微弱的月光,猶如一隻幽靈般在泥濘的野徑中艱難蠕動。
花蛇死死握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冷汗。
為了死死壓住發動機的聲響,
他只能掛著低檔,腳尖小心地控制著油門,幾乎是在以步行的速度往前挪。
他知道身後那沖天的火光為他們爭取來的時間是以「分」來計算的,
心裡恨不得把油門踩進油箱裡。
但理智告訴他,在這種寂靜的深山老林里,引擎的轟鳴聲能傳出幾公里遠。
如果引來警方的巡邏隊,大家都得死。
「咯噔——」
突然,
車輪碾過一個被雨水沖刷出的大坑,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
「咔啦」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荒嶺中突兀響起,
底盤重重地磕在了一塊凸起的山石上。
這讓人牙酸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停車!熄火!」
一直坐在後排閉目養神的水生猛地睜開眼,低聲冷喝。
花蛇嚇得渾身一激靈,
一腳踩死剎車,利索地擰動鑰匙,讓發動機徹底歸於死寂。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大牛握著微沖,警惕地盯著窗外黑漆漆的樹林。
「水生大哥,咋了?」
花蛇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道,
「再往前開個幾公里,就能翻過這個山頭了。」
「不能再開了。」
水生果斷地推開有些扭曲的車門,跳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坑窪不平的前路,眼神冷冽,
「路況太差,
發動機和底盤磕碰的動靜根本壓不住。
在這黑更半夜的荒山上,這就等於是在給警方敲鑼打鼓報信。
萬一附近有巡邏車經過,我們之前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水生轉頭看向大牛,
「這破車動靜太大,
咱們寧可耗費體力,也絕不能冒暴露位置的風險。
下車,帶上裝備,靠兩條腿翻過去!」
「這輛車不能就這麼扔在路中間,
天一亮,警方的巡邏隊或者搜山的護林員一眼就能看見。」
水生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地形,指著路邊一個被茂密灌木掩蓋的天然凹坑,
「花蛇,
把車掛空擋,我們把它推下去!
大牛,準備砍樹枝做偽裝!」
三人迅速行動起來。
在生死存亡的壓迫感下,效率被拔高到了頂點。
他們沒有發動引擎,靠著純人力將那輛麵包車無聲無息地推進了那個隱蔽的凹坑。
隨後,大牛揮舞著一把沉甸甸的開山斧,
避開主幹,專門挑選周圍茂密的松樹枝和灌木進行劈砍。
三人合力將這些帶著濃烈松香的天然偽裝物,層層疊疊地堆在麵包車上。
不到十分鐘,
那輛套牌麵包車就被徹底掩埋在了一座綠色的「小山包」之下。
水生後退了兩步,反覆確認了一遍——
只要不是牽著警犬走到跟前,絕對看不出這裡藏著一輛車。
「把他弄醒。」
水生轉身,看了一眼大牛扛出來的喬振海,
「接下來的路,讓他自己走。
扛著個大活人翻山太耽誤事。」
大牛咧嘴一笑,走過去,
照著喬振海的臉就是兩記響亮的耳光,順手猛地撕開了他嘴上的膠布。
「呃……咳咳咳!」
喬振海悶哼一聲,從昏迷中痛醒。
冷風一吹,斷指處鑽心的疼痛讓他渾身直打哆嗦。
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山野嶺,四周黑漆漆的樹影宛如鬼魅。
他咽了口唾沫,瞬間清醒過來——這幫人是真的要把他弄出瀋陽!
「小子,你也睡了一路了。」
水生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現在,要麼自己站起來跟著走,
要麼我現在就挖個坑,讓你在這裡繼續睡一個好覺。」
喬振海臉色慘白。
荒郊野嶺,叫天天不應,心底那點大少爺的傲氣在死亡面前蕩然無存。
他知道落在這幫人手裡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但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要還喘著氣,活著就有希望。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目光一轉,卻掃到了旁邊站著的一個寸頭人影。
借著月光,他認出了那張臉,竟然是花蛇!
喬振海愣住了。
這個平時在喬家外圍搖尾乞憐、拉皮條的馬夫,怎麼跟這幫悍匪混在一起了?
花蛇注意到喬振海驚訝又複雜的眼神,
心裡原本對喬家積威的那點本能畏懼,被眼下的亡命處境徹底衝散。
他走上前,冷冷地盯著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喬大少。
「喬少,看清楚了,
現在可不比你在瀋陽的別墅里。」
花蛇的聲音透著一股寒意,
「接下來的路,你最好老老實實配合。
要是敢動什麼別的歪心思,我不介意這個坑由我來挖。」
喬振海被花蛇陰狠的眼神刺得打了個寒顫。
他咬了咬牙,
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著地,捂著包紮粗糙的斷指,踉蹌著站了起來。
「走,進林子。」
水生戴上戰術手套,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一邊走一邊用折斷的松枝掃掉他們留下的腳印。
大牛提著槍在前面開路,花蛇走在中間,
喬振海則被夾在隊伍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黎明前的山林透著刺骨的寒意,露水很快就打濕了他們的衣物。
劇烈的體力消耗讓花蛇的肺部像拉風箱一樣呼呼作響,
但他愣是一聲沒吭,咬著牙死死跟上。
喬振海更是幾度差點摔倒,但在大牛冰冷的目光逼視下,只能連滾帶爬地繼續往前走。
又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山路,翻山越嶺的一行人終於登上了這座荒嶺的最高處。
此時,
一輪紅彤彤的朝陽正從地平線上掙扎著躍起,
第一縷陽光穿透晨霧,灑在了這片蒼茫的黑土地上。
「停,原地休整兩分鐘。」
水生低聲下達指令。
喬振海直接癱軟在滿是落葉的地上,大牛隨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
他轉過身,佇立在山脊上,目光順著來時的方向望去。
在極遠處的地平線盡頭,一座龐大的鋼鐵城市正在晨曦中漸漸甦醒。
隱約間,
依然能看到城市中心偏東南的方向,有一道細長的黑色濃煙,正筆直地刺向雲霄。
那是瀋陽。
「不知道師兄現在怎麼樣了……」
大牛粗獷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沙啞與擔憂。
「別擔心,湛哥辦事,向來謹慎。」
水生走到大牛身邊,並肩看著那道黑煙。
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也透著一股沉重的肅殺,
「他既然敢在對方大本營把火點起來,那肯定想好了退路。
我們現在唯一能幫他的,就是儘快從喬家的地盤裡消失。」
水生轉過頭,眼中爆射出銳利的精光,看向北方那片更加廣袤無垠的黑土地。
「但是別忘了,
就算出了瀋陽,我們也並不算安全。
整個東北,
都是喬家的地盤,他們反應過來只是時間問題。」
聽到這話,正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氣的花蛇渾身一激靈。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也變得狠厲起來,
「水生大哥說得對。
只要還在東北這片地界上,咱們就永遠沒法安穩睡覺。
只有一路向北!」
「對,一路向北。」
水生重新拉緊了戰術背包的肩帶,目光冷冽,
「只要踏上俄羅斯的土地,
就算他喬家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幹瞪眼。
我已經讓周哥那邊派人到俄羅斯接應我們。
到時候把這個廢物交給他們帶回曼谷,再把消息傳回瀋陽……
喬家的這局棋,才算真正被咱們給破了!」
「好,
那還想什麼,咱們趕緊上路!」
大牛深吸了一口帶著松香的冷空氣,
他現在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
早一步趕到俄羅斯,師兄就能早一步脫離困境。
他提著微沖,走到癱倒在地的喬振海身旁,
用堅硬的戰術靴尖毫不客氣地踢了踢對方的大腿。
「別裝死,起來。」
斷指的劇痛和徹骨的寒意讓喬振海渾身一激靈。
他哪裡還有半點喬家大少的做派,根本顧不上拍去衣服上的泥濘和爛葉,
只能咬著牙,用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撐著地,踉蹌著爬了起來。
大牛面無表情,直接用冰冷的槍管重重地頂了頂他的後背。
根本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後腰傳來的那股冷硬的金屬觸感,瞬間擊潰了喬振海最後的一絲遲疑。
他像一頭被驅趕的喪家之犬,只能拖著猶如灌鉛的雙腿,
在槍口的無聲壓迫下,
深一腳淺一腳地邁向了北方更加深邃幽暗的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