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盤,陳天豪卻沒有絲毫輕鬆感。
辦公室已經被整理過,
但牆上依稀可見的彈孔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火藥味,
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昨晚的噩夢。
在唐世榮眼神的逼視下,
陳天豪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辦公桌上的座機電話——
他剛準備撥號,手指懸在按鍵上。
一旁的唐世榮不緊不慢地點燃一根煙,
吐出一口煙霧的同時,突然開口道,
「等等。
你打算打給誰?」
陳天豪一愣,下意識回答,
「打給我伯父啊…光耀叔。
昨天湛哥不是交代……」
唐世榮打斷了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現在改了。
不打給陳光耀,打給你堂弟,陳天佑。
你肯定有他私人號碼。」
「打給天佑?」
陳天豪臉上露出困惑。
「沒錯。」
唐世榮走到他面前,煙霧後的眼神銳利,
「湛哥臨時改了主意,你照辦就行...」
陳天佑被李湛綁架關了幾天,後面又把他丟給了蘇家,讓他臉面丟盡,
他對李湛的恨,怕是刻到骨子裡了。
這種恨,會燒掉他的理智。
比起老謀深算的陳光耀,
他這個滿腔怒火的兒子,才更容易被煽動,
更容易不顧一切地跳進這個為他家準備好的戲台。
陳天豪沉默了片刻。
對方突然改變了聯繫對象,
讓他之前想好的一些說辭和暗語沒有了發揮的空間。
但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好…我明白了。」
陳天豪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手指按下了一串銘記於心的香港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對面傳來一個壓抑著暴躁的年輕聲音,
「誰?!」
「天佑…是我,天豪。」
陳天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和一絲隱秘。
「天豪哥?
你沒事?我聽說曼谷那邊…」
陳天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沒事,一幫跳樑小丑而已...
想嚇唬嚇唬我。
但我陳天豪也不是吃素的...」
「天佑,你猜這場偷襲是誰主使的?
是李湛!
那個綁架你的王八蛋!
他來泰國了...」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隨即是粗重的喘息聲,仿佛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陳天豪趁熱打鐵,語氣帶著蠱惑,
「他看來是想在泰國這邊發展...
剛到就想給我們陳家一個下馬威。
但這不是在國內,這可是我們的地盤...
天佑,報仇的機會來了!
我這邊人手摺了不少,不夠穩妥。
你馬上跟伯父說,派一批絕對信得過的高手過來!
要最好的!
還有,弄一批硬傢伙過來,那小子手下火力很猛…
我們這次,一定要讓他埋在曼谷!」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急於復仇、並希望藉助堂弟力量雪恥的角色。
電話那頭的陳天佑,被仇恨沖昏的頭腦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懷疑,
他幾乎是用吼的回應,
「好!太好了!
我親自跟老爸說。
你等著,人和東西,我儘快給你弄過去。
這次一定要他死!」
掛斷電話,
陳天豪虛脫般癱在椅子上,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
他看向面無表情一直盯著他的唐世榮,眼神中帶著乞求。
唐世榮冷冷一笑,
對陳天豪的表現不置可否,只是對大勇使了個眼色。
大勇會意,如同門神般站在辦公室門口...
釣餌,
已經帶著復仇的火焰,精準地拋向了香港。
而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曼谷悄然張開,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
幽靜的日式茶室內,薰香裊裊。
池谷弘一跪坐在主位,眼帘低垂,
枯瘦的手指一如既往地撥動著那串油亮的沉香念珠,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撥動念珠的節奏,比往常稍快了一絲。
丁瑤優雅地跪坐在一側,
正提起小巧的陶土茶壺,為池谷的空杯續上碧綠的茶湯,
動作行雲流水,姿態無可挑剔。
只是她的目光不時會掃過榻榻米上那份剛剛送來的、措辭客氣的拜帖,
嫵媚的眼底深處,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池谷健太郎則顯得煩躁許多。
他幾乎沒有正坐,半靠著身後的矮几,手指不耐煩地在膝蓋上敲打著。
當手下匯報完陳天豪已安然返回「金孔雀」的消息後,他幾乎立刻嗤笑出聲。
「哼!」
健太郎嘴角撇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還以為是什麼人物,搞出那麼大陣仗,結果雷聲大,雨點小!
這才過了一夜,就趕緊把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去了?
還送來這種示弱的帖子?
看來他也知道怕了,怕我們,更怕陳家接下來的報復!
不過是個運氣好的莽夫罷了!」
池谷弘一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
「丁瑤,你覺得呢?」
丁瑤輕輕放下茶壺,玉白的手指交疊放在膝上。
她沒有直接反駁健太郎,而是微微蹙起秀眉,
「阿健的看法不無道理。
但這恰恰是讓我覺得最不對勁的地方。」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兩人,
「李湛此人,行事霸道迅猛,從昨夜的行動便可見一斑。
這樣的人,若是畏懼報復,當初就不會動手。
既然動了手,並且大獲全勝,按照常理,更應該扣住陳天豪作為籌碼,
或者乾脆…以絕後患。
但他卻選擇了看似最『軟弱』,也最不符合他行事風格的做法。」
她伸出纖指,輕輕點在那份拜帖上,
「這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讓我聞到了更深的…陰謀的味道。
我絕不相信他會就此罷手。
放回陳天豪,或許不是為了平息事端,而是為了掩蓋他下一步真正的動作。
至於這動作是什麼…」
丁瑤緩緩搖頭,絕美的臉上露出凝思之色,
「我暫時還看不透。
但可以肯定,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金孔雀』這麼簡單。
我們看到的平靜,很可能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危險的假象。」
池谷弘一撥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睜開眼,渾濁的目光中帶著讚許,看向丁瑤,
「你的嗅覺,總是比很多人要靈敏。」
他隨即看向一臉不忿的健太郎,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
「健太郎,收起你的輕視。
一個懂得在得勢時主動製造假象、隱藏意圖的對手,
比十個只會喊打喊殺的莽夫要危險得多。
在李湛的真正目的暴露之前,我們最好的策略,就是靜觀其變。」
他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丁瑤身上,做出了安排,
「丁瑤,既然你能感覺到水下的暗流,
那麼與這位李先生『打交道』的事情,就由你多留意。
看看他這平靜的湖面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漩渦。」
「是,Oyaji,我明白了。」
丁瑤微微躬身,
垂下的眼帘完美地掩飾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興趣與野心的光芒。
這正是一個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近那條過江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