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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皇佑改制(二)

2026-08-20 21:45:18 作者: 賤宗首席弟子

  第300章 皇佑改制(二)

  稍後回到都堂,趙暘又就更改後的《寄祿格》與范仲淹、韓琦二人做了探討。

  一聽武官寄祿表的後半篇乃官家所改,范、韓兩位相公自然也不敢有何異議,甚至韓琦還嘖嘖有聲地稱讚官家改得妙,卻不知那實際就是照抄元豐改制時的武官寄祿表。

  既已確定涵蓋文武官的寄祿格,那麼按照流程,下一步便是政事堂諸相公間的商討。

  於是敢在夕陽尚未落下之前,范仲淹派人請來文彥博、宋庠,並樞密院的龐籍、高若訥,以及三司的田況,就此事展開商議。

  稍後,史館相文彥博與集賢相宋庠先到,畢竟他倆的房亦在政事堂,距范仲淹、韓琦二人僅隔著一個廳堂罷了。

  文、宋二人來到房內,見屋內不止范仲淹與韓琦,趙暘亦坐在其中,不免有些意外。

  稍後待韓琦將請其二人前來的意圖一說,又將《寄祿格》遞予二人,宋庠看罷後嘴角揚起一抹譏嘲,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范仲淹與韓琦,那表情仿佛在說:就因為你倆主持的新法至今未有明顯的反饋,你倆就拿這玩意糊弄人?

  不過鑑於此時他已知曉趙暘亦有參與,故他改了說辭,笑謂趙暘道:「小趙郎君於百忙之中抽暇回京一趟,本當趁機好好歇歇,未曾想竟遭人哄騙,一同起草這等————糊弄人的玩意。」

  百忙之中————麼?

  腦海中閃過自己在澶州時帶著蘇八娘與沒移娜依每日踏青遊玩的愉快回憶,趙暘打了個哈哈圓場道:「宋相公誤會了,此表看似————簡單,實則為裁撤冗官及冗散朝廷機構之依據,若能堅決推行,我估摸著,最起碼能削減兩成官員。」

  據史載,至英宗繼位,也就是嘉佑八年(1063)前後,大宋全國官員達到兩千四百人,與百姓的比例為一比一千五百。雖乍看好似不多,但要注意的是,這裡說的是官,而並不包括吏,也不包括僅有差遣卻無官階的官員。

  若將二者都算上,那就遠遠不是一比一千五百的比例了。

  不過鑑於那是十幾年後的事,趙暘估摸著如今全國官員大抵兩萬人還是有的,甚至可能達到兩萬一千至兩萬兩千人,再考慮到宋朝冗官嚴重的現象,說其中有兩成官員只領俸祿不干實事,應該不為過。

  期間,范仲淹面對宋庠的譏諷面不改色,置若罔聞,對比之下韓琦則顯得沉不住氣,在冷冷瞥了眼宋庠後,接過趙暘話茬道:「何止兩成,三成亦不足為奇!」

  此時文彥博仍在仔細閱覽那份《寄祿格》,本來聽到「兩成」就已忍不住皺眉,待聽到韓琦提到「三成」,他亦忍不住抬起頭來,皺眉道:「兩成也好、三成也罷,此政令若要執行,怕是阻力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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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就聽房外傳來龐籍的笑聲:「諸公在商議何等大事呢?怎得阻力甚大?

  「」

  眾人轉頭看去,就見樞密相龐籍與樞密副使高若訥聯袂走入房。

  「諸公,小趙郎君。」待見到趙暘時,龐籍微微一愣,隨即主動見禮。

  從旁,高若訥看向趙暘的目光仍帶有幾分異樣,卻也主動施禮。

  趙暘亦非無規矩之人,見此亦忙起身回禮,笑著問候二人:「龐相公,小高————相公。」

  相較龐籍笑呵呵地點頭回應,高若訥僵硬一笑,眼角微微抽搐,心中雖有尷尬,卻也有幾分自得一乍看趙暘對他最為無禮,但反過來說,這又豈非可以證明與他關係最親密?

  稍後待韓琦向龐籍與高若訥講述了《寄祿格》以及其意義後,龐籍嘖嘖贊道:「我亦嘗覺得我大宋官制混亂,往往一件小事,各衙各司卻要相互推諉,三五日亦不能執行,若是能裁撤其中冗官及冗散司衙,想來於朝廷運作亦大有裨益。————范相公與韓相公怎得想到以文散官階取代寄祿官?妙!實在是妙!」

  在范仲淹與韓琦笑著謙遜道謝之際,文彥博再次開口道:「范、韓兩位相公確實設計巧妙,然————若是真要執行,恐怕下面必有怨聲————」

  看得出來,這位文相公並不怎麼贊同此事。

  見此,高若訥眼睛一掃,輕哼道:「文相公有私心耶?」

  「————」文彥博頓時語塞,有些氣急地看向高若訥,從旁范仲淹趕忙上前圓場,替文彥博解圍道:「文相公也是基於朝廷現狀————」


  說話間,他忍不住瞥了眼高若訥,神情有些微妙,恐怕是此前也未想到,有朝一日他竟會給高若訥與另一人的爭執而圓場——畢竟高若訥曾經那可是公然詆毀過他的,就算范仲淹不記仇,也並不代表他會忘卻此事。

  此時三司使田況亦匆匆趕來,感覺廊房內氣氛緊張,不由地心下納悶。

  事實上,一般政事堂就尋常政令做出表決,三司使是不怎麼參與的,除非涉及國家財政,比如鹽鐵、漕運等事,但此次卻要請來田況,一來這是牽動整個朝廷的大事,二來,三司亦充斥著許多隻領俸祿不干實事的官員。

  待等韓琦將今日邀請諸人前來商議的自的又向田況解釋了一通後,由況這位計相卻也陷入了沉默,半晌竟語氣沉重道:「范相公、韓相公與小趙郎君之謀,確實利於國家,然————若是要一口氣裁撤掉朝中冗官,此事波及太大,是否應當從長計議?」

  說話間,他略帶難色地看向趙暘,顯然對趙暘最為忌憚。

  沒想到趙暘卻舉起雙手道:「田相公莫看我,我不過是給范相公與韓相公提了個建議罷了,此事終歸還是兩位相公主導————」

  說著,他看看左右,臉上露出幾分嬉笑道:「我卻是忘了,此乃政事堂之議,豈是我可以參與的?諸相公且商議著,我先走了。」

  說罷,他朝在場諸人拱拱手,竟是真的離去了。

  見此,文彥博、宋庠、高若訥幾人無不目瞪口呆,待反應過來不由地暗罵一句:這個滑頭!

  從旁,范仲淹亦是搖頭苦笑不止。

  離開政事堂後,趙暘本欲回家,然而想了想後,卻帶著王中正等人轉到了昭文館。

  畢竟他未來岳父蘇洵如今就在昭文館為校書郎,而他這個女婿卻一次都未曾過去拜會,委實有些說不過去,正好此次被官家召回京中,趙暘便尋思著與蘇洵一同返家,晚上擺個家宴吃頓飯什麼的。

  稍後來到昭文館,經院內一位館閣直館的指引,趙腸很快便找到了正坐在館內看書的蘇洵。

  別看蘇洵所任校書郎的職位在昭文館中差不多算是最低的一檔,但就憑他與趙暘的關係,整個館閣上上下下都不敢隨意使喚,每日蘇洵前來上差,大抵就是泡一壺茶,然後在館內眾多的藏書中挑一本書,一邊喝茶一邊看書,就這麼看一整天,日子著實清閒地很。

  當然,蘇洵也絕非白領俸祿,時而也參與館內的清掃以及藏書的清理,偶爾還負責校對書籍呢,只是相較對於館閣,昭文館確實較為清閒,兼之又有眾多藏書可以閱覽,想來就是給蘇洵一個知州都不願換。

  「表叔好清閒吶。」

  眼見蘇洵坐在桌旁靜心看書,趙暘湊上前去打了聲招呼。

  「唔?」蘇洵驚訝地抬頭一瞧,這才發現是自己未來女婿,驚訝道:「景行?你不是在澶州麼?」

  「官家召我回京商議————」趙暘簡單地解釋了一番,隨後又道:「八娘與娜依已先回家中準備了,今晚一同聚一聚罷,明後日我便又要往澶州去了————」

  「好。」蘇洵一口答應下來。

  畢竟這段時日瞧不見女兒,老兩口也是怪想念的。

  稍後翁婿二人一同離開皇宮,乘坐馬車回到蘇家宅院。

  就在趙暘拜見未來岳母程氏時,已從國子監回到家中的蘇軾得知姐夫前來,亦歡喜地帶著弟弟蘇轍出來相見,一見趙暘便驚喜問道:「姐夫可是來接我等去澶州?」

  「呃————」回想起當初對兄弟二人的承諾,趙暘道:「此次是例外。此次是官家召我回京商議大事,不作數的。」

  誰叫他當時承諾兄弟二人,待下回見到兄弟倆,便帶他倆到澶州遊玩一陣子他原以為至少要等秋後,等兄弟倆參加完鄉試才會重返京師來著。

  聽到趙暘這麼一說,蘇軾不免有些失望,但隨後又被趙暘提到的「大事」所吸引,湊上前興致勃勃問道:「姐夫能否說說,官家召你商議何等大事呀?」

  「胡鬧!」蘇洵在旁呵斥道。

  此時他已入宮述職有些時日,自然明白趙暘所參與商討的大事,那可都政事堂諸相公級別的大事,除了二府三司諸公,哪怕是最近風頭最盛的呂公綽,也要憑官家「特召」或政事堂諸相公舉薦,才有資格參與其中,又豈是能隨便泄露的?

  不過趙暘素來喜愛蘇軾、蘇轍這兩個小舅子,聞言笑著說道:「無妨,也不是什麼大事。————此番官家召我回京,主要就是商討兩樁事,其一是群牧司的包拯————」


  說著,他便將包拯上奏勸諫官家裁撤全國馬政,及羈縻儻猶州儂智高向宋國求官這件事告訴了兄弟倆,只是沒提針對儂智高與交趾的算計。

  見此,程氏亦嘆息著責怪女婿道:「景行太慣縱他二人了。」

  「怎麼會。」趙暘抬手揉了揉蘇軾的腦袋笑著道:「正所謂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子瞻與子由自幼聰慧,他日必是朝中棟樑,豈可不關注國事,對吧?」

  在蘇軾嘿笑之際,蘇洵饒有興致地品味著趙暘方才那句對子,驚訝道:「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格式,莫不是對子?不知是景行所著,還是他人所著?」

  「乃他人所著。」

  「何人?」

  「呃————」趙暘正準備開編,所幸得蘇軾解圍:「————故姐夫才這麼遲離宮?」

  「那倒不是。」趙暘暗暗慶幸於蘇軾的打岔,笑著說道:「之後我應范、韓兩位相公之邀,到政事堂坐了片刻,與那兩位相公又做了一番商議。」

  「可是范希文與韓琦兩位相公?」蘇軾驚喜問道:「不知商議了什麼?」

  「子瞻!」蘇洵再次呵斥,實則他也有些好奇。

  「無妨無妨。」趙暘擺擺手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過兩日朝中就該傳遍了————」

  說著,他便將他協助范仲淹與韓琦改良官制一事告訴了在場幾人。

  待仔細聽罷後,蘇洵捋須感慨道:「此誠乃利國之事,但若是想要執行,怕是不易。————怕是政事堂諸位相公,亦難以在短時間內做出抉擇吧?」

  「表叔說的是。」趙暘點點頭,如實將政事堂諸相公的反應告知眾人:「范、韓兩位相公自然是贊同,其餘幾人嘛,我猜宋、龐兩位相公既不會贊同亦不會反對,高若訥必是贊同,唯文彥博與田況、田相公,好似是希望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潛台詞便是反對,只不過反對程度不算激烈罷了。

  這種程度的官場場面話,蘇洵如今也是聽得懂的,點點頭感慨道:「自陳相公被貶至西京,文相公實際已為百官之首,然之前在王德用一事中,文相公未曾替京朝內外文官發聲,威望大為受損,如今若再支持此事,怕是愈發有損威望————故他遲疑,亦不足為其。」

  他並未提到范仲淹,蓋因大公無私的范仲淹乃是他一家最敬佩的榜樣,自然無需掛在嘴邊。

  「表叔也知道呂公綽?」趙暘驚訝道。

  「哈。」蘇洵捋著鬍鬚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可莫泄露出去,我昭文館的館員,平日閒著無事,最喜暢談朝中事務————」

  趙暘瞭然地點點頭。

  此時蘇軾在旁問道:「姐夫,那你呢?是支持還是贊同?」

  「我?」趙暘笑了笑道:「我當然是————跑了咯,這種得罪人的事,自有范相公頂著,我才不干。」

  「啊?」蘇軾、蘇轍不禁有些傻眼。

  在旁的蘇洵聞言啼笑皆非,搖頭苦笑,卻不好就此事發表看法。

  其實以他的性格,自然是傾向於讓女婿支持范仲淹與韓琦,但考慮到此舉要得罪舉國差不多兩成的官員,饒是他也難以開口。

  要知道這些要被裁撤的冗官,大多可並非尋常人,而是他大宋自立國以來不斷以蔭補制度納於朝中的官宦子弟,其中不乏外戚,不乏開國臣子的後人,各中關係錯綜複雜,委實不是一句裁撤就能了事的。

  因此,無論是宋庠還是龐籍,亦或是文彥博及田況,這四人的反應才是真實反應,反而是范仲淹與韓琦,前者過於大公無私,不計自身在文官中的聲譽受損,而後者則應該是急於做出改革的成績。

  至於高若訥嘛,這傢伙純粹就是投官家所好,本就名聲不佳的他,自然不在乎在京朝內外文官階層中的聲譽。

  晚上待家宴罷了,趙暘與蘇八娘、沒移娜依幾人將蘇洵老兩口並蘇軾、蘇轍兄弟送至家門外,又吩咐吩咐王明、陳利幾人駕馬車護送其回家,隨即便回書房繼續思忖此事。

  不多時,蘇八娘送來一碗茶水給趙暘解酒,期間好奇問道:「表哥當真不助范相公與韓相公一臂之力?」

  趙暘有些驚訝,接過茶碗後笑道:「八娘覺得我應該相幫?」

  「嗯。」蘇八娘連連點頭,正色道:「我雖是女流,卻也知曉范、韓兩位相公更改官制乃利國之舉。————食國君之祿而無益於國君,與碩鼠何異?」


  「魏風?」趙暘頗有默契地聯想到了《詩經》中的《魏風·碩鼠》。

  「嗯。」蘇八娘略有羞澀,但更多的則是欣喜,欣喜於趙暘猜到了她的所想,隨即端正規勸趙暘道:「表哥深受官家器重,授予種種殊榮、特權,理當報君報國,不可坐視范、韓兩位相公獻利國之策而遭一眾碩鼠攻訐也。」

  眼見蘇八娘一臉正色愈發顯得英氣,頗有種巾幗氣概,趙暘不禁有些心動,點頭笑道:「娘子說的是。」

  儘管娘子這稱呼在宋代司空見慣,但鑑於此刻是二人獨處的環境,蘇八娘還是因此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逃走了。

  眼瞅著她逃也似離開的背影,趙暘暗暗好笑。

  事實上,他本來就傾向於支持范仲淹與韓琦,他才不在乎得罪那些要被裁撤的冗官。

  之前在政事堂時之所以率先離開,不過是他見時候不早,不願再在政事堂聽那些位相公商議此事罷了,反正他與范仲淹、韓琦二人事先有約,他負責說服官家,那兩位相公負責說服朝中。

  總不能什麼事都讓他出面對吧?

  再者,鑑於文彥博與田況其實不敢貿然違抗官家之意,即使他二人不情願,此事在政事堂通過的機率也大,不必他多費口舌。

  關鍵還是在於朝議。

  如此重大改制,單靠官家與政事堂諸相公決定是不夠的,必須在朝議中壓倒反對的一方,否則此令怕是連京師都出不去。

  恰好今日已是七月十七,距下次朝議也就只隔兩日而已。

  可以預見這兩日內,不滿於此政令的官員必會相互串聯,亦準備在兩日後朝議中執反對之辭。

  介時他再出面力挺范仲淹與韓琦,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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