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研究院盡頭的一間實驗室門口時,山田正紀停下了腳步。
他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怕打擾什麼。
陳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只見實驗室中央的操作台旁,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年輕研究員。
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手套箱裡取出一片薄膜狀的樣品,在燈光下翻轉著觀察。
山田正紀壓低聲音說:「那就是我們最新的複合聚合物電解質樣品。室溫離子電導率,六點八毫西門子每厘米。」
陳陽站在門口,看著那片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薄膜,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著山田正紀:
「山田先生,辛苦了。」
山田正紀搖了搖頭,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陳先生,這是我做過的最有意義的研究。」
從蘇州回來的路上,陳陽接到了周明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周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陳總,特斯拉的測試結果出來了。」
「我們的樣品在第三方檢測中,各項指標全部達標,循環壽命甚至比我們自測的數據還要高出百分之五。」
「特斯拉的工程團隊非常滿意,他們已經向高層提交了正式的合作建議。」
陳陽握著手機,聽著周明的聲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他沒有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太多。
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你那邊的工作完成後,儘快回來。家裡還有很多事等著你。」
掛了電話,他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特斯拉的測試通過,意味著清陽的技術已經獲得了全球最頂尖的電動汽車企業的認可。
這對於清陽來說,是一個里程碑式的突破。
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產能的擴張、供應鏈的穩定、團隊的成長、管理的升級……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制約清陽進一步發展的瓶頸。
而他作為這艘船的船長,必須確保每一個環節都運轉順暢,才能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穩穩前行。
車子駛入魔都市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條流淌的光河。
陳陽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漸次亮起的燈火,心裡平靜而篤定。
他拿起手機,給葉清雅發了一條消息:「快到家了。小曦睡了嗎?」
過了幾秒,葉清雅回復了:「還沒呢,非要等你回來給她講故事。」
陳陽看著那條消息,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收起手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近的燈火,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安寧感。
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喧囂和複雜,那個家裡,總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去,總有一個人在燈下為他留著門。
而這,就是他一直戰鬥下去的理由。
……
周明從弗里蒙特回來的那個晚上,陳陽在靜安寺附近一家本幫菜館裡給他接風。
菜館不大,藏在一條弄堂深處,是陳陽偶爾招待真正重要客人才會來的地方。
周明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碟糟缽頭和一碗蔥油拌麵,一邊吃一邊把特斯拉之行的細節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特斯拉的工程副總裁親自盯完了全部測試流程。」
周明夾起一塊糟雞,嚼了兩下咽下去。
「那傢伙叫斯特勞貝爾,是個技術狂人,據說在特斯拉內部除了馬斯克就數他最有話語權。」
「他對我們的樣品評價很高,但在談到合作方式的時候,他提了一個讓我沒想到的要求——他希望清陽能在北美設立一座工廠,直接供應特斯拉的美國產能。」
陳陽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把那塊紅燒肉放進了自己碗裡:
「北美設廠。他給出了什麼條件?」
「特斯拉願意以戰略投資者的身份參與北美工廠的建設,出資比例不超過百分之三十。」
「同時承諾,北美工廠生產的電池,特斯拉將以高於市場均價百分之五的價格全部包銷,為期十年。」
周明放下筷子,看著陳陽,「陳總,這個條件,說實話,很優厚。」
陳陽沒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弄堂里那棵被路燈照亮的梧桐樹上。
「條件確實優厚。但北美設廠,涉及的問題不只是錢和技術。」
「地緣政治、供應鏈安全、人才儲備、法律法規——每一個環節都是風險。」
「這件事,不能急。」
周明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當時沒有給他任何承諾,只說回來向你匯報。」
陳陽收回目光,看著周明:「你做得對。」
「這件事,我需要和羅司長那邊先通個氣,看看政策層面有沒有什麼指導意見。」
「另外,讓杜若溪做一個全面的風險評估報告,把北美設廠的所有潛在風險都列出來,逐一評估可控性。」
「明白。」
接風宴結束後,陳陽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外灘。
他一個人在江邊站了很久。
九月底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帶著一種清爽的冷。
江對岸的陸家嘴燈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樓在夜色中像是一根根發光的巨柱,矗立在天際線上。
他扶著欄杆,看著江面上那些被燈光染成金色的波紋,腦子裡在反覆權衡著北美設廠的利弊。
從商業角度來看,特斯拉的條件確實誘人——包銷十年、溢價百分之五、戰略投資,這幾乎是任何一個供應商都無法拒絕的蛋糕。
但從戰略角度來看,在北美設立一座先進的固態電池工廠,意味著清陽要把最核心的技術和生產能力部署到一個與華夏存在激烈競爭關係的國家。
這其中蘊含的風險,不僅僅是商業層面的,更是戰略層面的。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這個時間點,羅司長應該還沒睡。
他想了想,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羅司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加班到深夜特有的沙啞:
「陳陽,這麼晚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