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的時間一晃而過,張維山約定的飯局如期而至。
地點選在了京都朝陽區一家不顯山露水的私房菜館,藏在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二層,沒有招牌,沒有門童,只有一扇普通的防盜門。
如果不是張維山提前發來了詳細的定位和指引,陳陽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的存在。
他準時出現在門口,按了一下門鈴。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開了門,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側身讓開:「張先生在蘭花廳等您。」
陳陽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盡頭那扇雕花木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布置得極為考究的包廂,牆上掛著一幅徐悲鴻的《奔馬圖》,角落裡擺著一張黃花梨的條案,案上放著一尊青銅香爐,一縷檀香正裊裊升起。
張維山已經坐在餐桌旁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在停車場見面時要正式得多。
「陳總,歡迎歡迎!」
張維山站起身來,滿臉笑容地迎上來,雙手握住陳陽的手,用力搖了搖。
「你能賞光來,我真是太高興了。快請坐,快請坐。」
陳陽在他對面坐下,環顧了一圈包廂:「張總好雅致,這個地方很難找。」
「就是要難找才有味道。」
張維山親自給陳陽倒了一杯茶,「這家店的老闆是我的老朋友了,祖上是清宮御膳房的傳人,手藝是家傳的。外面吃不到。」
「今天我特意讓他準備了幾道拿手菜,陳總一定要好好嘗嘗。」
「張總太客氣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菜就陸續上來了。
菜品確實精緻,一道蟹粉獅子頭,湯汁清澈見底,獅子頭入口即化。
一道蔥燒海參,蔥香濃郁,海參軟糯彈牙;還有一道清蒸東星斑,魚肉鮮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每一道菜都堪稱藝術品。
張維山一邊勸菜一邊勸酒,表現得極為熱情周到。
他聊起了自己年輕時在中關村倒騰電子元器件的經歷,聊起了創業初期的艱辛,語氣真誠,甚至帶著幾分自嘲。
如果不是陳陽早已把他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單憑今晚的表現,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個憨厚樸實的實業家。
酒過三巡,張維山終於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後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
「陳總,其實今天請你來,除了想認識認識你這位青年才俊之外,還有一件小事想跟你商量。」
陳陽放下筷子,也端起茶杯,做出傾聽的姿態:「張總請說。」
「我聽說,清陽集團最近在布局半導體業務?」
張維山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陳陽的臉,「兆芯半導體的方總,跟你走得很近啊。」
陳陽心中微微一動,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變:「方總是我的朋友,我們確實有一些技術層面的交流。」
「不過清陽集團目前的主營業務還是新能源,半導體只是做一些前瞻性的技術儲備,談不上布局。」
「陳總謙虛了。」
張維山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我可聽說,清陽科技和兆芯半導體正在聯合開發一套基於AI的新能源汽車智能控制系統,而且進展相當順利。」
他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扎在了一個關鍵點上。
陳陽端著茶杯的手沒有絲毫晃動,但心裡已經快速轉動起來。
張維山能知道這個消息,說明他在清陽內部或者兆芯內部有線人。
這個線人的層級還不低,因為聯合開發智能控制系統的事情,只有核心團隊和少數幾個高管知道。
他放下茶杯,直視著張維山的眼睛:「張總的消息很靈通。」
「不過,清陽科技和兆芯半導體的合作,目前還處在技術探索階段,離產業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張總對這個也感興趣?」
「當然感興趣。」
張維山毫不避諱地說:「華興能源雖然是做電池的,但我們也一直在關注智能汽車產業鏈上下游的機會。」
「如果陳總願意的話,華興能源也可以參與到這個項目中來。我們有資金,有政府資源,還有一定的產業基礎。」
「三方合作,比兩方合作的力量要大得多。」
他終於亮出了底牌。
陳陽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贏得了幾秒鐘的思考時間。
張維山想入局,想通過參與智能控制系統的開發來獲取清陽的技術路線和核心數據。
一旦讓他得逞,清陽的技術優勢將不復存在。
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張總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這個項目的合作框架已經確定了,現階段再加入新的合作方,涉及到智慧財產權分配和技術路線協調的問題,比較複雜。」
「不如這樣——等項目進入產業化階段之後,如果華興能源還有興趣,我們再坐下來談合作的事。」
這是一個委婉但堅定的拒絕。
張維山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依然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明顯降低了:
「陳總考慮周全,那我就不勉強了。來日方長,總有合作的機會。」
後半程的飯局,氣氛明顯冷了一些。
張維山依然保持著表面的熱情,但話少了很多,更多的是默默地夾菜、喝酒。
陳陽也不主動找話題,偶爾夸幾句菜的味道,偶爾問問張維山最近的生意情況,保持著基本的禮貌和距離。
飯局結束的時候,張維山送陳陽到門口。
握手道別時,他的手勁比來時大了幾分,笑容也比來時淡了幾分:「陳總,今天招待不周,改日有機會再聚。」
「張總客氣了,今天的菜很好,謝謝款待。」
陳陽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張維山的目光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他的後背上。
走出居民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北方秋天特有的乾爽和涼意。
陳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感覺胸腔里那股緊繃的氣息終於鬆了一些。
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先拿出手機,給孫磊發了一條消息:「張維山在清陽內部有線人,級別不低。查。」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了片刻。
然後他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駛入了京都的夜色中。
張維山今晚的表現,讓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人比他預想的更有耐心,也更有野心。
他不僅僅是想在供應鏈上卡清陽的脖子,他是想通過滲透和合作的方式,逐步蠶食清陽的技術優勢。
但陳陽也確認了另一件事——張維山的底牌,他已經看到了。
而張維山對他的底牌,還一無所知。
這就夠了。
車子駛過長安街,燈火通明的天安門城樓在車窗右側緩緩掠過。
陳陽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巍峨矗立的建築,然後收回了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接下來的棋,該他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