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數據看起來非常真實,包含了完整的電解質配方、工藝流程、參數設置,甚至連實驗失敗的記錄都做了出來,堪稱一件完美的仿製品。
但實際上,其中最關鍵的一道工序參數被人為地偏移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這個偏差極其微小,在實驗室小批量測試階段幾乎不會被發現,但一旦進入量產階段,會導致電池的循環壽命大幅縮短。
張維山拿到這份數據後,一定會如獲至寶,立刻組織團隊進行驗證和複製。
等到他在量產過程中發現問題的時候,時間和金錢都已經投進去了,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這就是陳陽為張維山準備的第二道陷阱。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他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鍾哲明的電話:「哲明,怎麼樣了?」
「我已經檢查完了。」
鍾哲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也有一絲慶幸,「老張辦公室的電腦確實被人動過,開機記錄顯示昨天晚上九點十五分有一次非正常的登錄。」
「但存放核心數據的加密硬碟還在,沒有被讀取過的痕跡。曹斌拿走的那份,應該是放在老張桌面上的那份紙質列印稿。」
「那份列印稿的內容,是按照我說的那份來準備的吧?」
「是的。我上周五親自替換的,和老張打過招呼了。」
「好。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老張在內,也不要告訴他真相。」
鍾哲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闆,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連老張也要瞞著?」
「因為老張是一個誠實的人。」
陳陽說:「誠實的人在面對質詢的時候,往往會露出破綻。」
「如果張維山的人以後找他核實數據,我希望他能給出最真實的反應,那就是他真的不知道那份數據是假的。」
鍾哲明在電話那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老闆,你想得真遠。」
「不是我想得遠,是這個世界上想害你的人太多。」
陳陽說完,掛了電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外面的城市已經安靜了許多,遠處的寫字樓里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他望著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目光深邃而悠遠。
曹斌只是一個棋子。
真正操縱這根棋線的人,是張維山。
而張維山背後站著的人,是威廉·洛克菲勒。
他要做的,不是砍掉這根棋線,而是順著這根棋線,找到那個真正在下棋的人。
周五上午,一封匿名舉報信被送到了上海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總隊的信箱裡。
舉報信的內容很具體——指控清陽新能源市場部副總監曹斌涉嫌商業間諜活動,非法竊取公司核心技術資料並提供給競爭對手。
信中附帶了監控截圖的列印件,清晰地顯示了曹斌在夜間進入技術總監辦公室的畫面,以及他離開時手中提著的手提箱。
舉報信的署名是「一名清陽新能源的普通員工」。
陳陽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因為那封舉報信,本來就是他讓孫磊安排的。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警方的反應速度會這麼快。
當天下午三點,兩名經偵支隊的警官就出現在了清陽新能源總部的門口。
消息在公司內部炸開了鍋。
曹斌被帶走的畫面被不少人看到,各種版本的傳言在茶水間和微信群里瘋傳。
有人說曹斌偷了公司的核心技術賣給了競爭對手,有人說他收了競爭對手的錢,還有人說他是被競爭對手策反的商業間諜。
陳陽在辦公室里接到了人力資源總監的電話,請示如何處理曹斌的事情。
他的指示很簡單:「按照公司制度辦。暫停他的職務,凍結他的所有權限,等他配合警方調查完畢之後,再做進一步的處理。」
掛了電話,他坐在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一個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那是馬駿正式啟動對華興能源調查的日子。
距離現在,還有五天。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六點四十分。
陳陽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馬駿。他瞬間清醒過來,接通了電話。
「陳總,半小時前,審計組已經進駐華興能源總部。」
馬駿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透露出這件事的分量。
「同時啟動的還有科技部和財政局的聯合核查組。三路並進,他來不及做手腳。」
陳陽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色剛亮,晨光熹微:「張維山那邊有什麼反應?」
「我們的人到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里。據說臉色非常難看,但保持了基本的配合態度,沒有阻撓執法。」
馬駿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他第一時間就打了幾個電話。具體打給誰,我們暫時不清楚。」
「辛苦了,馬處長。後續有任何進展,隨時聯繫我。」
掛了電話,陳陽坐在床邊,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走進浴室,沖了一個熱水澡。
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沖刷著他的身體,也沖刷著他腦海中的雜念。
當他擦著頭髮走出浴室的時候,手機上已經多了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孫磊發來的:「華興能源總部樓下已經停了六輛公務用車。消息在圈子裡傳開了,今早開盤華興能源的股價大概率要跌停。」
第二條是趙衍發來的:「老闆,剛接到消息,有幾家銀行已經開始緊急評估對華興能源的信貸風險。如果審計結果不利,他們可能會抽貸。」
第三條是周子健發來的,只有一句話:「陳總,你動作真快。」
陳陽看完消息,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不緊不慢地穿衣服、系領帶、整理袖扣。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上午九點三十分,A股開盤。
華興能源的股價如孫磊所料,開盤即暴跌,跌幅迅速觸及跌停板。
盤面上掛出了巨量的賣單,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賣一到賣五的位置上,像一面面無言的旗幟,宣告著市場對這則消息的恐慌性反應。
與此同時,一則簡短的新聞報導開始在財經媒體的網站上流傳——「審計署入駐華興能源開展專項核查,涉及多個國家級新能源補貼項目」。
報導的篇幅不長,措辭也很克制,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陳陽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華興能源的股價走勢圖。
那條近乎垂直下跌的曲線,像一把鋒利的刀,割破了張維山苦心經營的資本防線。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助理剛泡好的,溫度剛好,苦味適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果酸。
十點十五分,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歸屬地顯示為京都。
他放下咖啡杯,接通了電話:「你好,我是陳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陳總,我是張維山。」
陳陽握著手機的手沒有一絲顫動,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天氣:「張總,這麼早打電話,有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