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群已經比剛才多了一倍不止。
消防車到了兩輛,但消防員看到火勢的第一反應是攔警戒線,還沒來得及出水。
然後他們看到了從火里走出來的兩個人。
安安靜靜的。
衣服完好。
頭髮完好。
連咳嗽都沒有。
後面那個女人的臉上倒是有灰,但前面那個男人——
乾淨得不像話。
人群又一次安靜了。
因為第一次可以說是眼花了,可以說是角度問題,可以說是煙霧太大看不清。
但這次,兩個活生生的人,從一棟燒得只剩框架的房子裡走出來。
沒有防護服。
沒有面罩。
沒有任何裝備。
一個消防員愣了三秒,手裡的水槍噴頭掉在地上都沒注意。
「這他媽什麼情況……」他旁邊的同事小聲說。
沒人回答他。
汪瑜帶著艾琳走到車邊,拉開后座的門,讓她先上去。
艾琳坐進去的瞬間,空調的冷風吹過來,她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從四十多度的密室到二十度的車內,溫差大得像換了個季節。
汪瑜關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發動,走人。
車匯入夜色中。
人群還杵在原地。
「這視頻我要是發出去,」
一個年輕人舉著手機,聲音發抖。
「你們說會不會被刪?」
「趕緊發。」
旁邊的人催他。
「刪之前能火一把也值了。」
同一時間。
莉薇婭的手機響了十一次。
同一個號碼,她下面的人。
每一通她都沒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
十五分鐘前,有人給她發了一條消息:「艾琳的住所起火,疑似縱火。」
沒有後續。
沒有「人已安全撤出」。
也沒有「確認死亡」。
莉薇婭坐在沙發上,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艾琳死了,汪瑜會怎麼反應?
不是會不會生氣的問題,是會生多大的氣的問題。
艾琳現在是汪瑜人。
碰汪瑜的人,不管碰的是誰,後果都不是她能兜得住的。
門響了。
莉薇婭站起來的速度太快,膝蓋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六神無主倒抽了一口涼氣,但顧不上了。
玄關門開了。
汪瑜走進來。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冷,是空。
「人呢?」她開口,聲音控制得很穩,但尾音微微發飄。
「活著。」
汪瑜走過她身邊,甚至沒有看她。
「去洗澡了。」
莉薇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
「做了蠢事就要認。」
汪瑜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不高不低。
莉薇婭低下了頭。
「……不會再有下次了。」
汪瑜沒接話。
他走進了書房,門關上了。
莉薇婭站在走廊里,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好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二十分鐘後。
浴室的門開了。
艾琳裹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浴袍走出來,頭髮還在滴水,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她在這裡沒有換洗衣服,浴袍還是傭人臨時找出來的。
她走到客廳,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莉薇婭。
兩個人對視。
莉薇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艾琳讀出了很多東西。
意外,鬆了口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
不是愧疚。
是「被人看到了自己犯蠢」的那種難堪。
艾琳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你倒坐得挺安穩。」
莉薇婭抿了抿嘴唇,沒接茬。
「我差點被燒死在你安排的那個地方,」
艾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牙齒咬出來的。
「你連個電話都沒打給我。」
「通訊被切斷了,你也知道——」
「別跟我扯這個。」
艾琳向前走了一步。
「你從頭到尾就沒考慮過我的安全。」
莉薇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
汪瑜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客廳里對峙的兩個人。
「夠了。」
莉薇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汪瑜身上。
她不解的不是汪瑜替艾琳出頭。
這很正常,人是他帶回來的,他當然護著。
她不解的是——他為什麼沒發火。
汪瑜什麼都沒做。
書房的門關了二十分鐘,出來之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倦意,好像剛處理完一份無聊的報表。
這才是最讓莉薇婭心慌的地方。
他在等。
等什麼?
等她自己犯更大的錯?還是在暗中盤算怎麼把這筆帳算清楚?
畢竟她是僱主。
汪瑜再怎麼不爽,也不能直接動她。
這層關係在,他就得忍。
……真的要忍嗎?
莉薇婭看著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判斷可能太樂觀了。
「坐吧。」
汪瑜的語氣像是在招呼一個來談合同的客戶。
艾琳沒坐。
她裹著那件不合身的浴袍,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肩膀上,赤腳站在地板中央,像一隻被淋透了的貓。
「我不坐。」
她的聲音還在抖。
不是怕,是那股火還沒下去。
汪瑜看了她一眼。
「那站著說。」
艾琳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紅,嗓子裡像卡著一根魚刺。
「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說法?
她憑什麼要說法?
她算什麼?
汪瑜身邊的人多了去了,她連個正式的身份都沒有。
說難聽點,她現在站在這兒,全靠汪瑜願意撈她。
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她,是謝香君——
莉薇婭現在應該已經在收屍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艾琳的嘴巴張了張,後面的話硬是咽回去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汪瑜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臉上。
艾琳沒說話。
汪瑜的語氣沒有任何安慰的成分。
「我現在心情很差。」
六個字,不帶任何修飾,像一塊石頭砸在桌面上。
莉薇婭的後背僵了一瞬。
她比誰都清楚「心情很差」從汪瑜嘴裡說出來是什麼分量。
這個人平時連不高興都懶得表達,能主動說出這四個字,等於在告訴所有人——別試探他的底線。
莉薇婭深吸一口氣。
「我賠。」
汪瑜沒看她。
莉薇婭繼續說下去。
「不是錢的事。錢太輕了,我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從汪瑜身上移到艾琳身上,又移回來。
「我可以付別的代價。什麼都行。」
然後她的聲音低了半度。
「但我有一個條件。」
艾琳的拳頭攥緊了。
莉薇婭沒看她。
「我不想她待在你身邊。」
莉薇婭說完這句話,下巴微微抬起來,像是在賭。
賭汪瑜會不會因為這個條件考慮一下。
畢竟她手裡有的東西,不止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