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收個尾。」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窸窸窣窣翻身的動靜,像是從床上坐起來。
「兩個人,廢棄倉庫,自殺。我發定位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後是一聲嘆氣,很長,帶著濃烈的煙味似的無奈。
「二十分鐘。別碰現場。」
汪瑜掛了電話。
他轉身離開倉庫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具屍體。
月光正好照在那個皮夾上,小女孩的照片朝上,笑容蒙著一層淡淡的陰影。
——
同一時間,莉薇婭的別墅。
六輛黑色麵包車從三個方向同時抵達。
車門拉開,二十多個人魚貫而出,動作不算專業,但夠凶。
有人拎著鐵管,有人揣著刀,領頭的那個手裡攥著一把改裝過的手槍,槍口朝下,走路帶風。
「聽到槍聲了?」
領頭的矮個子壓著嗓子。
「兩聲。」
「那就是信號。上面說了,槍響就動手,不用管其他。目標是那個女的——莉薇婭。活的。」
他們破門的方式簡單粗暴——一腳踹開側門。
鎖頭連帶半塊門框飛了出去,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刺耳。
客廳里三個僕人正擠在沙發上,臉色煞白。
矮個子一把揪住最近的一個女傭的衣領。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已經在發抖了。
「人呢?」
女傭的牙齒磕得咯咯響。
「不、不知道……」
「少跟我裝!莉薇婭在哪?」
「真的不知道!我們只是傭人——」
矮個子把她推了個趔趄。
女傭撞在茶几角上,半邊手臂立刻紅腫起來,眼淚啪嗒往下掉。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僕人忍不住了,站起來擋在女傭前面。
「先生,我們是真的不知道。」
「小姐說讓我們全部待在一樓,哪兒都不許去。從頭到尾我們就在客廳坐著,什麼都沒——」
矮個子沖身後的人點了點頭。
兩個壯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僕人的胳膊,按在椅子上。
其中一個從腰後抽出一把摺疊刀,「咔」地彈開,刀尖抵在老僕人的手背上。
「再問一遍。人到底在哪?」
「不……」
刀尖往下壓了半寸。
一聲悶哼。
血從手背的傷口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磚上,觸目驚心。
「搜。從地下室到閣樓,一寸一寸給我翻。」
二十多個人散開,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湧向別墅的每一個角落。
五分鐘後。
「沒人!二樓清了!」
「閣樓也沒有!」
「後院車庫,空的!」
矮個子的臉開始發青。
他沖回客廳,一把掀翻了茶几。
「手機呢?莉薇婭的手機!」
技術組的人在角落裡搗鼓了半天,抬起頭來,表情像便秘一樣難看。
「信號有,但是定在一個很大的範圍內,沒法精確……像是被專業手段處理過了。」
「艾琳呢?那個叫艾琳的女人呢?!」
「也一樣。兩部手機都只能定個大概區域,方圓兩百米,沒法鎖定具體——」
矮個子一腳踹翻了椅子。
他咬著牙掏出對講機,按了三下。
沒有回應。
又按了五下。
還是沒有。
倉庫那邊的狙擊手,路口盯梢的同伴,全部失聯。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個一個地從這張網上摘了下去。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矮個子握著對講機的手在發抖。
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整條胳膊。
他以為這是一場圍獵。
二十多個人圍一個女人,怎麼看都是碾壓局。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
目標不見了。
盯梢的人全沒了。
他們闖進來的這棟房子,四面八方都是牆。
到底誰在圍獵誰?
「撤。」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撤——」
話沒說完。
客廳的燈滅了。
不是一盞,是所有的燈同時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有人尖叫了一聲。
然後是一聲悶響。
很近。
就在身邊。
矮個子瘋了一樣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掃過去——
他身邊原本站著的那個手下,正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後腦勺上多了一個拳頭大的凹陷。
還沒碰到地面,手裡的刀就被一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手接走了。
手電筒的光往上照。
汪瑜站在那裡。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目光先掃了一遍門廳——大理石地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三個人。
兩個女傭,一個老僕人。
眼睛都還睜著。
那個年紀大些的男僕人,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傷,血已經凝固了,呈暗紅色。
他倒在茶几旁邊,像是想要護住身後的人,但最終什麼也沒護住。
汪瑜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搭在離他最近的女傭脖子上。
沒有脈搏。
身體還有溫度,死了不超過二十分鐘。
汪瑜的手指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
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不是冷血,是他在看到大門被撬開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找不到莉薇婭和艾琳,這幫人不可能善罷甘休。
但也不可能空手而歸。
殺僕人,留屍體,擺在最顯眼的地方。
——這是給他看的。
意思很明確:我們來過了,你護不住所有人。
下次還會來。
汪瑜直起身,目光從三具屍體上移開,望向走廊深處。
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壁燈均勻地排列在兩側,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二樓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
有人在。
不止一個。
至少三到四個呼吸聲,全都刻意壓低了,頻率很快。
心跳也快。
他沒有加快腳步,甚至把步伐放得更慢了一些。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一下一下,像鐘擺一樣規律。
這種節奏,比任何暴力威脅都更讓人崩潰。
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停下來。
也不知道他停下來之後會做什麼。
二樓。
樓梯拐角的位置,一個光頭男人靠在牆上。手裡攥著一把格洛克,槍口對著自己的太陽穴。
他在發抖。
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順著鼻樑滑落,滴在手背上。食指扣在扳機上,指節發白。
腳步聲越來越近。
光頭男人閉上眼睛。嘴裡念叨著什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罵人。
「砰。」
槍響了。
血濺在白牆上,像一朵突然綻開的花。
光頭男人的身體沿著牆壁慢慢滑下去,最後攤在地上,腦袋歪向一邊。
汪瑜走過他身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走廊盡頭的臥室門口,又一個。
年輕些,看起來不到三十歲。
蹲在角落裡,手裡也握著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