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瑜回頭看了一眼莉薇婭。
她站在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這是我喜歡的風格。」
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壁爐、鋼琴、這個顏色的窗簾——他怎麼知道的?我從沒跟他說過。」
汪瑜沒接話。
有些父親不需要女兒開口說,他自己會看。
只是這種父親往往沉默得讓人以為他什麼都不在乎。
莉薇婭走進去,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鋼琴的琴鍵。
一個音符跳出來,在空蕩的房間裡轉了個彎,消失了。
艾琳站在客廳的另一端,雙臂交叉在胸前,一言不發。
她的目光掃過這些精心布置的一切,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汪瑜把這個細節收進眼底,沒有多看。
他花了三分鐘把整棟別墅走了一遍——臥室、浴室、廚房、地下室、每一扇窗戶的鎖扣和每一個可能藏人的死角。
乾淨。安全。
他走回客廳,拿起車鑰匙。
「屋裡沒問題,我出去透個氣。」
莉薇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絲猶豫,但只持續了半秒。
「嗯。」
面無表情,乾脆利落。
汪瑜推門出去的時候,聽見身後艾琳終於開了口。
「所以呢?叫我來這裡是幹什麼?」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他沒有走遠,就站在門廊的台階上,點了根煙。
——
屋內。
莉薇婭轉過身面對艾琳,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胡桃木長桌。
「我打算既往不咎。」
七個字,沒有鋪墊,沒有寒暄。
艾琳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既往不咎?」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害怕,是憤怒在往外溢。
「從小到大,他給你請家教,給你辦畫展,給你建別墅——我呢?我連一封生日賀卡都沒收到過!」
「那些不是我能決定的。」
「但你享受了!」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你知道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打電話回家是什麼感覺嗎?電話永遠沒人接。永遠。」
她的眼眶紅了,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現在他死了,你拿著所有東西站在我面前跟我說既往不咎——憑什麼?」
莉薇婭沉默了幾秒。
「我可以給你一棟別墅。產權過戶,從此兩清。」
艾琳盯著她,像在看一個笑話。
「一棟?兩清?」
她冷笑出聲。
「這些房子,那些保安,銀行帳戶里的錢——這些加起來值多少?你給我一棟別墅,就像億萬富翁往乞丐碗裡扔了一塊硬幣,然後說咱們扯平了。」
「我在給你體面。」
「我不需要你的體面。」
艾琳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不正常。
「我需要的是公平,而你給不了。」
莉薇婭的下巴繃緊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艾琳,門外那個男人,只要我捨得出價,你覺得你還有明天嗎?」
空氣凝固了兩秒。
艾琳看著她。
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艾琳歪了下頭,語氣輕飄飄的,像在陳述一個不值一提的事實。
「你手在抖。」
莉薇婭的臉色白了一瞬。
艾琳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陽台曬太陽。
「你不敢的。」
莉薇婭沒有說話。
「你要是真敢,就不會跟我談條件。」
艾琳歪著頭,盯著莉薇婭的眼睛。
「你怕的是門外那個人看你的眼神。」
莉薇婭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面朝窗戶,把後背留給了艾琳。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你到底想要什麼?」
「公平。」
「我已經給你了。」
「你給的那叫施捨。」
莉薇婭猛地轉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艾琳,我最後問你一次——什麼條件你肯收手?」
艾琳的語氣平淡。
「把家族的帳攤開來,一筆一筆算清楚,該是我的那一份,一分不少地給我。」
莉薇婭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不是一棟別墅、兩棟別墅的問題。
是父親留下的整個商業版圖——地產、信託、海外資產——撕開來重新分。
「你在做夢。」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艾琳聳了聳肩。
莉薇婭站在原地,手指握成拳又鬆開,反覆了三次。
如果門外沒有那個人,這件事本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
一場意外,一份預先準備好的遺囑,一個永遠不會被打撈起來的真相。
但偏偏有他在。
「我去跟汪瑜談。」
艾琳挑了下眉。
「你以為他會幫你?」
「至少他比你講道理。」
莉薇婭丟下這句話,徑直朝大門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克制住的怒意。
她推開門的時候,迎面是菸草的味道。
汪瑜站在門廊台階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已經燃了大半截。
他沒有回頭,目光掃著別墅外圍的樹叢和圍牆。
職業習慣。
「談完了?」
莉薇婭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談不下去。」
汪瑜把煙掐滅在台階邊緣,站起身轉過來。
看見她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莉薇婭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磨光了耐心之後的冷淡。這種冷淡比發火更危險。
他見過太多人帶著這種表情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
「她要什麼?」
「她要把整個家產拆開重分。」
汪瑜沉默了兩秒。
「你給了什麼?」
「一棟別墅,產權過戶,從此兩清。」
「她不要。」
「當然不要。」莉薇婭的嗓音里透出疲憊。「一棟別墅對她來說不夠。十棟也不夠。她要的不是錢,她要的是——」
「證明你爸當初偏心了。」
莉薇婭閉了一下眼。
「汪瑜,如果不是你在,這件事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
這話說得很直白。
直白到幾乎可以理解為:你是我唯一的阻礙。
汪瑜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了個面。
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在求助。
只不過這個女人從小被教育的表達方式里,沒有「求」這個選項。
所有的示弱在她嘴裡說出來,都自動變成了施壓。
「你想怎麼處理?」
「我不知道。」
莉薇婭抱起雙臂,視線落在遠處圍牆的鐵柵欄上。
「所以我來找你。」
汪瑜看了她一會兒。
利益糾紛,所有矛盾里最難調解的一種。
不是因為數額大,是因為雙方都覺得自己有理。
一個覺得這些東西是父親留給自己的,憑什麼分。
另一個覺得同一個父親憑什麼只記得一個女兒,憑什麼從頭到尾被忽略。
兩邊都有道理,兩邊都不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