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李家村的土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蹄聲嘚嘚,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
偶爾有村民聽到動靜,推開院門探頭張望,看到這奇怪的組合,都露出詫異的神情,但沒人上前詢問。
三娃子對李家村不算陌生,過年時跟著陳冬河來走過親戚,大致記得李雪姥爺家的位置。
那是一個位於村子中央,院子收拾得頗為利落的宅子。
院牆是用黃土夯實的,比周圍不少人家都要高一些,顯示著主家在村裡的地位。
車子終於在李家院門外停下。
陳冬河率先跳下車,李雪也跟著下來,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
陳援朝、三娃子和張勇也依次下車,默默地站在陳冬河身後。
馬強則縮在稍遠一點的陰影里,既不敢靠太近,又捨不得離開。
陳冬河上前,抬手敲了敲那扇略顯厚重的木門。
院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伴隨著含糊的詢問:
「誰啊?這大晚上的。」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露出李國棟那張方正的臉龐。
他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缸子,嘴角沾著點白色的牙膏沫,顯然是正準備洗漱睡覺。
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臉上的睏倦瞬間被驚愕取代。
尤其是看到為首的陳冬河和身後的李雪,以及他們身後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和騾車時,心裡猛地一沉。
這陣仗……
莫非是出啥大事了?
冬河和小雪咋這麼晚跑過來了?
還帶著人……
李國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臉色也變得凝重。
「冬河?小雪?你們這是……」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疑問。
陳冬河還沒來得及開口,李雪已經從丈夫身後閃了出來,臉上揚起一個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甜美笑容,脆生生地喊道:
「大舅!是我呀!我們想你和姥爺了,過來看看你們!不歡迎啊?」
李國棟看到外甥女那俏生生的笑臉,懸著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再聽她這麼說,臉上的凝重瞬間冰消瓦解,嘴巴咧開,露出兩排白牙,連嘴角的牙膏沫都忘了擦,驚喜道:
「哎喲!是我大外甥女來了!歡迎!哪能不歡迎啊!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連忙側開身子,熱情地往裡讓:「快!快進屋!別在外頭站著了!爹!小雪兒來了!」
他扭頭朝著屋裡方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里透著十足的歡喜。
他這一嗓子,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石子。
屋裡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回應:
「小雪來了?在哪兒呢?」
只見李老漢手裡拿著他那根磨得油光鋥亮的銅菸袋鍋子,快步從屋裡走了出來,臉上滿是激動和慈愛。
跟在他身後出來的,是李雪的母親李幽蘭。
她為了給小兩口騰出空間,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娘家,想著等陳冬河家新房蓋好再回去,也方便照顧。
此刻看到女兒女婿深夜前來,她臉上先是驚喜,隨即也和李國棟初時一樣,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呀!冬河也來了!」
李幽蘭目光掃過陳冬河,又看向門外的騾車和幾個年輕人,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擠出笑容:
「咋這個點兒突然過來了?是不是家裡有啥事需要幫忙?」
「有啥事你吱聲,你幾個舅舅都在家呢!咱人多力量大,啥事都能解決!」
李國棟一聽妹妹這話,立刻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放,抹了把嘴,二話不說就往外走,嘴裡嚷嚷著:
「對!老大你去叫老二老三老四他們都過來!姑爺晚上找上門,指定是遇到難處了。」
「咱老李家的人可不能讓人欺負了!得去給姑爺撐腰!」
李老漢雖然沒立刻說話,但那緊抿的嘴唇和瞬間銳利起來的眼神,也明確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他當了這麼多年生產隊長,現在的村長,在李家村乃至附近幾個村子都有威望。
生了四個兒子,個個都是身高體壯,能幹能打的漢子,平時在村里就沒人敢輕易招惹。
這會兒聽說外孫女婿可能受了委屈,那護犢子的勁兒立刻就上來了。
陳冬河看著這陣勢,心裡又是感動又是好笑,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了正要衝出去喊人的李國棟:
「大舅!大舅!您別急,先聽我說完!」
李國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李老漢和李幽蘭的目光也集中到他身上。
陳冬河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語氣平和地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從李紅梅如何突然跑到他家門口糾纏,到他如何為了避免麻煩將人制住。
再到他擔心李紅梅在路上或者回去後再生事端,影響李雪和自己的名聲,所以決定親自把人送回李家村,交給村里處理。
他敘述得客觀冷靜,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渲染李紅梅的可惡,只是平鋪直敘,把事情說清楚。
「……就是這麼個情況。」陳冬河最後說道,「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由著她在外面亂跑亂說。」
「把她送回來,交給村里,我的責任也就盡了。」
「李雪臉皮薄,經不起那些污言穢語。我一個大老爺們,被人說幾句沒啥,但不能讓咱自家人跟著受委屈。」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既點明了自己的無奈和顧全大局,也含蓄地表達了對李雪和岳家的維護。
更是把「按規矩辦事」的態度擺了出來。
李老漢聽完,原本因為聽說李紅梅又去糾纏而陰沉下來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然緊鎖。
他目光轉向大兒子李國棟,帶著明顯的不滿,語氣嚴厲地問道:
「國棟!我之前是咋跟你交代的?李紅梅他們家是啥樣的人,你心裡沒數嗎?」
「讓你平時多盯著點,你就是這麼盯的?人都跑到外村去鬧事了,你還不自知!」
李國棟被老爹當眾訓斥,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搓著手,解釋道:
「爹,這……這事兒我真不知道。我是讓老三平時多留意著的。」
「誰想到……誰想到這李紅梅這麼鬼精,肯定是瞅著空子溜出去的。」
「老三這小子,指不定又躲哪兒偷懶去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這事確實是他疏忽了,安排下去沒落實。
李老漢哼了一聲,知道這事追究起來也是個糊塗帳。
老大安排老三,老三可能又推給了別人,村里人誰願意整天盯著一個名聲掃地的女人?
他不再理會李國棟,轉回頭看向陳冬河時,臉上已經換上了溫和甚至帶著讚許的笑容:
「好,好外孫女婿,你這事兒辦得對,辦得妥當!就該把這禍害送回來!」
「公社當初把她放回來的時候,就明確說了,要村里加強教育,防止她再犯錯誤。」
「這女人是屢教不改,心思歪得很!」
他抽了一口旱菸,吐出濃濃的煙霧,繼續道:
「馬強之前也來找過我說這個事。按規矩,李紅梅這種情況,村里得開個會。」
「讓大伙兒都聽聽,都議議,看看該怎麼處理。這叫民主決議,不是我老頭子一個人說了算。」
他看了一眼門外黑暗中騾車的輪廓,做出了決定:
「不過你放心,咱們李家村的父老鄉親,眼睛都是雪亮的,心裡都有桿秤,絕不會昧著良心說話,更不會偏袒一個害群之馬!」
「老大!」李老漢提高聲音,恢復了往日裡生產隊長的威嚴:
「你現在就去村大隊部,用喇叭通知二隊、三隊的隊長,還有村裡的黨員和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馬上到大隊部開會!」
「另外,讓每戶當家的也來一個!咱們今晚就把這事說道清楚,定個章程!」
「好嘞,爹!我這就去!」
李國棟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轉身就快步朝村大隊部的方向跑去。
一直縮在陰影里的馬強,聽到這裡,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
連忙從暗處湊上前幾步,舉起手,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對著李老漢鞠躬似的說道:
「老爺子!李老爺子!您看……我能不能幫上啥忙?我可以負責看著李紅梅!」
「我保證,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絕不能再讓這個賤人跑了!她要是再溜了,您拿我是問!」
李老漢聞言,眼皮都沒抬,只是慢悠悠地又抽了一口煙,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透過煙霧,淡淡地掃了馬強一眼。
就是這平靜的一眼,讓馬強瞬間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太急切,說錯話了!
這裡哪有他一個外村人指手畫腳的份?
而且一口一個「賤人」,在德高望重的李老爺子面前,也顯得太粗鄙、太沉不住氣了。
他反應極快,抬手就在自己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陪著笑臉趕緊找補:
「哎喲,您看我這破嘴!老爺子您別見怪,我主要是被這李紅梅給氣糊塗了!」
「她把我坑得這麼慘,工作丟了,縣城也回不去了,還說啥要跟我,純粹是拿我當猴耍!」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誠懇又可憐:
「老爺子,我是真沒辦法了。我以前在縣裡放電影,也算有一把子力氣。」
「以後我就打算在咱們李家村紮根了,老老實實種地,本本分分做人。」
「我……我還願意照顧李紅梅那個傻二哥,算是替她贖罪,絕不給咱們村里添麻煩,添負擔!您就看我的表現!」
馬強這番話說得可謂是情真意切。
既賣慘博同情,又表了決心,還暗示了自己以前的「體面工作」和現在願意「低頭認命」的態度。
李老漢聽完,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他磕了磕菸袋鍋子,不置可否地說道:
「這話你跟我和老大說沒用。咱們村講的是民主。」
「等會兒開會,你把你的情況,你的想法,都跟大伙兒說說。最後咋定,得看大伙兒的意思。」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馬強身上,帶著一種審視。
「不過,既然你主動要求了,那在開會前,李紅梅就先由你看管著。」
「人,你給我看好了。要是再讓她跑了,那責任可就在你身上了。明白嗎?」
馬強一聽,心中大喜過望,連忙點頭如搗蒜,賭咒發誓般地保證:
「明白!明白!老爺子您放心!我看不住她,我提頭來見!」
他此刻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只要村里大會通過,他就等於半隻腳踏進了李家村。
到時候……他眼裡閃過一絲狠厲,連怎麼把李紅梅鎖起來都想好了。
李老漢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走吧,都去大隊部。」
村大隊部是一排比較舊的青磚瓦房,門口有個不大的院子。
院子裡豎著一根高高的木桿,上面掛著一個大喇叭。
此時,大隊部里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聽到喇叭通知的村里人,正三三兩兩地從各自家裡走出來,朝著大隊部匯聚。
農村晚上娛樂活動少,睡得也早。
這突然通知開會,還是晚上,大家都猜到肯定是有比較重要或者緊急的事情。
等看到陳冬河、李雪,以及被馬強緊緊盯著,萎靡不振的李紅梅也出現在大隊部時,人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不少人的目光在陳冬河和李紅梅之間來回掃視,帶著探究、好奇,也有幾分瞭然。
李紅梅當初誣陷陳冬河,後來又因為別的事被抓進去,在附近幾個村子都不是啥秘密了。
李老漢坐在大隊部正屋中間的一張舊桌子後面。
李國棟和另外兩個生產隊的隊長,以及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他兩側,神情都比較嚴肅。
屋裡屋外都站滿了人,男人居多,也有幾個好事的婦女擠在門口或窗戶邊朝里張望。
煤油燈和幾支手電筒的光線交織在一起,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帶著鄉土氣息的臉龐。
陳冬河和李雪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
陳援朝、三娃子和張勇則緊挨著他們身後,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馬強則押著李紅梅,站在屋子中央比較空曠的地方,接受著所有人的目光洗禮。
李紅梅低著頭,頭髮散亂,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寒冷。
「靜一靜!都靜一靜!」
李國棟站起身,用煙鍋子重重地敲了敲跟前的桌面,朝著嘈雜的人群喊了兩嗓子。
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老漢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