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河和奎爺聊了會兒之後,便去了縣大院。
之前在醫院的時候,他問過了醫生,陳援朝和三娃子的情況都是皮外傷。
把他們弄到醫院也是為了保護他們。
現在事情已經得到了解決,補償什麼的,他不在意。
他到這裡的時候,第一時間就看到了趙德海。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目光看著陳冬河時,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摯愛親朋。
他無比熱情的迎了上來,那模樣比見了親爹還親。
「小陳同志,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
「方市已經和我說清楚,無論你有什麼困難和事情,都可以來找我。」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我定然會鼎力相助。就算是做不到,我也會想盡辦法幫忙。」
他這是在表態。
而在他的內心當中,震撼依舊是久久揮之不去。
原本他以為方舟是想要將陳冬河給整死,而且占據了絕對的主動權。
但卻沒想到最後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想要把陳冬河拉到他們的船上。
他就算是再傻也回過味了。
陳冬河的背景和靠山強得超乎他的想像。
若非如此,方舟也不會用這樣的手段來拉攏。
只是他實在想不通,陳冬河的身世清白,只不過是一個村里出來的泥腿子,哪裡來那麼硬的靠山和背景?
最終他只能歸結為,自己還沒有資格接觸到那個層面。
陳冬河看著趙德海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裡明鏡似的。
這人現在笑得越歡,以前使絆子的時候下手就越狠。
不過這種人有一樣好處,識時務。
只要讓他看到誰更強,他就會像狗一樣搖尾巴。
他老婆在縣供銷社上班,小舅子開了個修車鋪,一家子都指著他這個副縣長的名頭吃飯。
這種人最好拿捏,因為他根本就輸不起。
「老趙,客氣了。」
陳冬河臉上也堆起笑容,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道理他懂:
「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有什麼話直說,不用繞彎子。」
趙德海連連點頭,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條縫。
「對了老趙,有件事想請教你。」
陳冬河突然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溫和:
「那個後勤主任,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趙德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這個啊,已經定下來了。故意殺人,證據確鑿!」
「哦!」
陳冬河點點頭,像是隨意地問道:「他家裡人知道嗎?」
「他老婆孩子?」趙德海嘆了口氣,「也是可憐人,聽說他老婆當場就暈過去了,孩子才七歲,啥也不懂。」
「廠里給了一筆撫恤金,算是打發了吧!」
「那女人也是命苦,男人一走,帶著個孩子,往後的日子可咋過。」
「聽說她娘家在鄉下,日子也不好過,以後怕是得回娘家種地去了。」
陳冬河沒有再接話。
他心裡清楚,那個後勤主任不過是個替死鬼。
真正的兇手此刻正在省城喝著茶,說不定還在為自己的手段得意。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這就是方舟想要的效果。
讓他陳冬河對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徒喚奈何。
「老趙,麻煩你帶我過去吧!」
陳冬河收回思緒,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好好好,這邊請。」
陳冬河也沒有想到,趙德海竟然能這麼快放下架子。
之前還和他鬧出了矛盾和尷尬,現在竟然直接討好他。
他也沒有甩臉子。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他現在明面上和趙德海確實屬於是自己人。
「你也別叫我什么小同志了,以後直接叫我名字,或者是叫我冬河也行。」
「我也不和你客氣,既然咱們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直接叫你一聲老趙。」
「好好好,冬河你放心,以後在這縣城,誰敢找你麻煩,那就是和我過不去。」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完全抑制不住,這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心裡盤算著,既然不能把陳冬河怎麼樣,那就乾脆把他哄好了。
這年頭,多條朋友多條路,何況是這種有背景的朋友。
他老婆前兩天還念叨,說兒子明年考高中,要是能進縣一中就好了,最好是加強班。
這事兒說不定以後能求到陳冬河頭上。
他兒子學習成績一般,想進一中得找人托關係。
只是進去還好說,但想要進加強班,即便是他這個副縣長說話也不一定管用。
但陳冬河認識李書記,李書記和教育局那邊肯定能說上話。
陳冬河微笑著點點頭,話風一轉:
「老趙,我的那兩個小兄弟,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你看我這腦袋,差點忘了正事。」
趙德海急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笑著道:
「兩個小兄弟情況很好。我們進行了開會和表決,是我們的誤會導致他們的心靈受到創傷,而且滷煮攤子也遭到了破壞。」
「所以我們決定在集市旁邊,為他們準備一間門面房。」
「現在個體戶還在試點運營,沒有將命令發到咱們這裡,但卻可以特事特辦。」
「方市覺得我們也可以緊跟上面的腳步,為我們的農民解決生活困難。」
場面的漂亮話誰都會說。
陳冬河沒想到給的獎勵這麼豐厚。
門面房什麼的都不太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允許他們在那裡賣滷煮。
到時候也不用擔心紅袖箍以及以後的各種管理人員。
他可是知道,那些戴紅袖箍的市管會成員,個頂個的厲害著呢!
動不動就沒收東西、罰款,那叫一個難纏。
以前援朝和三娃子擺攤的時候,沒少遭受這些人的刁難。
後來特意露出了他的關係,借著他陳冬河的名頭才算是好過一點。
他心裡想的更深一層,方舟這是在給他鋪路。
門面房,特事特辦,緊跟上面的腳步。
這些話聽起來是給陳援朝和三娃子的好處,實際上都是在向他示好。
方舟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跟著我,有肉吃。
只可惜,方舟不知道,再過幾年,個體戶的政策會徹底放開。
到那時別說一間門面房,就是十條街的鋪面,也不算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也是越發的明顯:
「老趙,這件事情多謝你了。多餘那些話我就不說了,以後有什麼事情你也儘管可以開口,只要是我能做得到,肯定不會推辭。」
花花轎子人抬人。
陳冬河也不介意往外多說些好聽話,反正也不要錢。
至於以後趙德海讓他幫忙辦什麼事情,那也需要等到以後再說。
兩人邊說邊聊,已經走進了大辦公室。
李思遠此刻坐在辦公室主位,看到兩人進來,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情。
只是和陳冬河眼神對視的時候,彼此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依舊是那平時公事公辦的模樣:
「現在事情都已經調查清楚,該給的補償定然不能少。」
「這是我們特批的文件,也是方市點頭同意。讓老趙帶你去辦好所有的手續。」
「那兩位小同志就在隔壁房間,你們帶著文件過去吧!」
趙德海明顯感受到李思遠和陳冬河之間的關係,仿佛是產生了嫌隙,說話也變得生硬了很多。
他的內心當中更加高興,這算是兵不血刃的挑撥。
以後陳冬河就只能是在他們這條船上。
如果能把李思遠逼走,再加上他背後有方舟支持,那李書記的位置鐵定會落在他頭上。
他在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跟著陳冬河一起來到了旁邊的房間。
陳援朝和三娃子看到陳冬河時立刻高興的跳了起來。
他們早就已經知道了補償的內容,此刻都是激動的想要說話。
「既然你們兩個沒事,那就跟我走吧!」
「咱們先去看看給予你們的補償在哪裡,正好老趙要帶著咱們一起過去。」
「到時候你們也就不需要再擔心會被紅袖箍各種刁難,疲於應付,更不需要擔憂別人說咱們滷煮有問題。」
陳援朝和三娃子互相對視一眼,明白了陳冬河剛才對他們投過來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兩人飛快點頭,心中的激動無處訴說。
畢竟,還有趙德海這個外人,不管心中有什麼疑問,等回去了再說。
趙德海和他們很快來到集市入口位置的一處門面。
地理位置非常好。
來逛集市的人,肯定會路過這裡。
滷煮的香味會順著風蔓延整個集市。
而且有了真正的攤位以後,滷煮生意也算是步入了正軌。
陳援朝和三娃子看著這間門面房,眼睛都直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三娃子還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齜牙咧嘴,確定不是做夢。
他拉著陳援朝的袖子,聲音都發顫:
「援朝哥,這真是咱們的了?以後不用再被紅袖箍追著跑了?」
陳援朝使勁點頭,眼眶也紅了。
陳冬河把趙德海送到了門外,然後壓低聲音:
「老趙,有件事情,我給你透個底。你也別想著把李書記擠兌走。方舟都沒那個能力。」
「只要他不是犯了原則性的錯誤,沒有人能把他怎樣。他的背後有人,而且很硬!」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熬著他,並且配合他,最好是給他送點功勞。」
「等過一段時間,高高興興的讓他調任。」
趙德海聽到這話的時候,瞳孔驟然緊縮。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陳冬河竟然是給他這種忠告。
怪不得當初方舟沒給他明確的回答,原來那也是無聲的拒絕。
只是李思遠會被調走嗎?
他剛想到這個問題,陳冬河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陳冬河豈能猜不出來他心中在想什麼。
而且從一開始,陳冬河壓根就沒有想過把趙德海怎麼樣。
這種人是真小人,關鍵是對方沒犯什麼大錯。
況且,真想要把他給廢了,其實也沒那麼容易。
不過,用好了也是一把好刀。
這把刀只要握在手裡,用對了地方,就能砍人,而且會相當鋒利。
他微笑著道:
「老趙,有句話說的好,打不過就加入。既然不能把他逼走,那就用功勞把他送走。」
「既然他背後有過硬的靠山,你覺得他可能會一輩子蹉跎在這小小的縣城嗎?」
趙德海想了想,緩緩搖頭,顯然認可了陳冬河的說法。
「那不就行了。」陳冬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配合他,給他送功勞,等他高升走了,這個位置誰來坐?」
「你資歷最老,功勞也有你一份,上面不提拔你提拔誰?」
此話一出,趙德海眼睛都亮了。
他皺著眉頭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下意識的點著頭。
「冬河,你這腦子……不愧是能讓方市看重的人。」
趙德海由衷地感嘆。
陳冬河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趙德海這種人,給點甜頭就能賣命。
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也傷不著自己。
因為再過幾年,這種老派官僚的路,會越走越窄。
到時候甚至都不用他動手,時代就會把他們淘汰。
趙德海站在原地,看著陳冬河轉身離去的背影,腦子裡還在消化剛才那番話。
他當官二十多年,從公社主任一路爬到常務副縣長,靠的就是審時度勢、見風使舵的本事。
可今天這一番話,卻讓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以前他總想著想辦法把李思遠擠兌走,最好是讓他灰溜溜地滾蛋。
這樣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地坐上那個位置。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李思遠背後有人,硬碰硬只會讓自己頭破血流。
既然擠不走,那就送走。
用功勞把他送走,讓他高高興興地升官走人,自己接他的班。
這才是上策!
他想起了老鄭。
上一任大隊長,不就是因為看不清形勢,被自己推出去頂了雷?
結果發配到鄉鎮派出所,到現在都沒調回來。
老鄭臨走時那絕望的眼神,他至今還記得。
但那又怎樣?
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半點心軟不得。
否則一個不好倒霉的就是自己。
可陳冬河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明明可以把人往死里整,卻偏偏給人留了一條活路。
甚至幫他指了一條明路。
趙德海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跟著這樣的人,好像比跟著方舟更讓人踏實。
方舟那種人,用你的時候笑臉相迎,沒用的時候一腳踢開。
可陳冬河,為了兩個擺攤的兄弟,硬是跟方舟硬扛到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縣大院的方向走去。
既然已經想明白了,那就得趕緊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