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陳蘭初還想說什麼，可她突然發現，周圍的氣氛不對了。
原本在警戒線後方或坐或站，正在休息的後勤士兵們，全都站了起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她。
那些目光，不再是好奇，也不是看熱鬧。
而是憤怒。
空氣里那股子喧鬧勁兒，瞬間就沒了。
連正在賣力拍攝的攝影師，都感覺後背一陣發毛，手腳都有些不聽使喚了。
他下意識地想把鏡頭挪開，卻被陳蘭初一把按住。
「拍！給我繼續拍！」
「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醜惡的嘴臉！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有了直播間裡百萬粉絲的支持，陳蘭初的膽氣壯到了極點。
她覺得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是揭露黑暗的勇士！
「怎麼？不說話了？」
「被我說中了吧！」
「你們就是一群演員！為了那個姓韓的功勞簿，什麼都幹得出來！」
「我呸！」
一聲怒喝，從人群中響起。
一個年輕的士兵越眾而出，他雙眼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正是因為排雷技術不夠純熟，被韓鋒安排在後方負責警戒後勤的呂鴻濤。
他死死地盯著陳蘭初，那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你給老子閉嘴！」
呂鴻濤的聲音都在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你懂個屁！」
「你知道我們旅長是誰嗎？你知道他為了這個國家做過什麼嗎？」
「作秀？演戲？」
呂鴻濤伸出三根手指，幾乎要戳到陳蘭初的臉上。
「三枚！三枚個人一等功！」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我們旅長至少三次，把自己的命交給了國家！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他二十歲就在西南邊境徒手排雷，身上留了七道傷疤！」
「他三十歲帶隊去海外執行維和任務，為了保護當地的平民，
被炸斷了兩根肋骨，肺葉都被戳穿了！」
「他設計的排雷法，被寫進了全軍的工兵教材，
不知道救了多少兄弟的命！」
呂鴻濤越說越激動，眼淚都飆了出來。
「你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網紅，憑什麼站在這裡侮辱他？」
「憑你臉大嗎？！」
「你吃的每一口安穩飯，你走的每一寸平安路，都是我們這些軍人用命換來的！」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我們指手畫腳？！」
呂鴻濤的話，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整個直播間，徹底安靜了。
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彈幕，在這一刻，詭異地停滯了。
陳蘭初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剛直播間有人說三枚個人一等功她不信，現在再次被證實。
她雖然對軍隊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這玩意兒的分量。
和平年代，拿個三等功，都夠在部隊裡吹一輩子了。
二等功，那得是做出巨大貢獻，甚至是有生命危險才能拿到。
至於一等功……
那基本上就是用命換來的！
而且還是三次！
這怎麼可能？！
她旁邊的攝影師，更是嚇得手都哆嗦了。
他偷偷拉了拉陳蘭初的衣角，壓低了嗓門。
「蘭初姐，這……這好像玩脫了啊……」
「一等功，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陳蘭初的嘴唇動了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剛才的行為，算什麼？
一個小丑？
一個跳樑小丑！
就在她心神劇震的時候，沉寂了許久的直播間，彈幕終於再次爆發。
但這次，風向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臥槽！三枚一等功？真的假的？這也太猛了吧！」
「兄弟們，我有點虛了，這哥們說得跟真的一樣，不像演的啊。」
「什麼叫不像演的？這他媽就是真的！那兵哥眼睛都紅了，演技能這麼好？」
然而，總有不和諧的音符出現。
一個ID叫「只為乾飯」的用戶，慢悠悠地發了一句彈幕。
「呵呵，大家還是太年輕了。功勞這種東西，看看就行了，別太當真。」
這個「只為乾飯」，是陳蘭初直播間的鐵粉，榜一大哥。
平時總愛在直播間裡引經據典，聊聊文學，談談藝術，
一副看透世事的高人模樣，在粉絲群里很有威望。
他一開口，立刻有不少人附和。
「乾飯哥說得對，這裡面的水深著呢！」
「就是，誰知道是不是有什麼背景，家裡有人唄。」
「現在這年頭，為了捧一個人，什麼事干不出來？三枚一等功，吹牛也不打草稿。」
「只為乾飯」見狀，更加得意了，又發了一句。
「我從不信什麼天降猛男，我只信自己。
我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也是自己一步步打拼，
而不是靠什麼虛無縹緲的榮譽。某些人，不過是命好，生在了羅馬罷了。」
這話一出，直播間裡那些原本就對社會現實不滿的年輕人，瞬間找到了共鳴。
「乾飯哥說得太對了！這世道太不公平了！」
「就是，我們累死累活，還不如人家一個背景。」
「這主播就是個演員，沒跑了！」
污衊和質疑的彈幕，再次占據了上風。
可這一次，沒等他們囂張多久，另一批彈幕就以更兇猛的姿態刷了出來。
「前面說風涼話的，腦子被驢踢了？」
「還背景？你家背景能給你換三個一等功？你當國家功勳是菜市場大白菜啊！」
「那個叫什麼乾飯的，你懂個錘子！炎國個人一等功的授予標準，自己去搜搜！
和平年代，授予一等功的，哪個不是九死一生回來的英雄？」
「還擱這兒談自己打拼？你打拼啥了？在鍵盤上敲字嗎？
人家在邊境排雷的時候，你小子在哪兒喝奶呢？」
「主播！還有那個乾飯的！有種別刪彈幕，老子跟你們對線到底！」
「別廢話了！直接搜『韓鋒』！軍報官網！看看官方是怎麼說的！
一群沒獨立思考能力的蠢貨，被人當槍使還擱那兒得意呢！」
軍迷們徹底被激怒了。
他們用最樸素，也最憤怒的語言，捍衛著英雄的榮譽。
直播間裡，兩撥人吵得不可開交。
陳蘭初看著屏幕上滾動的彈幕，手心全是冷汗。
搜？
還是不搜？
她的理智告訴她，對方不可能在這種事上撒謊。
但她的情感，卻又不願意接受自己犯下如此愚蠢錯誤的事實。
「拍！繼續拍！」
她咬著牙，對旁邊的攝影師低吼。
她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謊！
她顫抖著手，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搜索框裡，
艱難地輸入了「韓鋒」兩個字，又在後面加上了「軍報」。